徐珈走近,看了霍去病一眼,他比前几天瘦了。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去解他短褐的系带。
霍去病没有动,但他垂着眼看她,她离他很近,他能看见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这个女人不怕他。
营里所有人都怕他,校尉怕他,士兵怕他,连赵破奴跟他说话的时候都先看他的脸色。但她不怕。她端着药拦他的马,她现在蹲在他面前解他的衣服。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徐珈心里一凝,他在看什么?看她的手?还是看她这个人?
她低头继续解系带,系带解开,她把衣料从右肩褪下来,她的手碰到他胸口的时候,才感觉到他的皮肤是烫的。隔着短褐的布料,热气从她的手渗进来。
她心里沉了一下,这个热度不是今天才有的。
她抬眼,他比前几天瘦了,皮肤发暗,右肩比左肩低,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但今天他坐着的时候,整个身体往右偏,左肩高,右肩塌。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药味,近到能看见他眼下的青黑色,能听见他的呼吸比正常人浅。
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霍去病听到她的问题,没有回答,看向了案上那卷竹简上。
徐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他是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算。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出声,她也没再问,她直接伸手把他的衣服从右肩褪下来。
他也没有拦她。
霍去病的右肩露出来,肩胛骨比左边低,周围的肌肉僵硬,皮肤下面那块凸起比之前更明显了,结节的边缘比以前清楚了。
她伸出手按上去,低烧的热度从他的皮肤渗到她的手指上,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她的手停了一下。
霍去病的肌肉没有绷紧,他已经习惯让她碰了。她的手指按到结节上,很硬,推不动,周围的肌肉比之前更僵。
她的拇指在结节上停了下。
又硬了,比上次更硬。
她收回手,她拿起他的手腕,把脉。
霍去病看着她,他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按在他的寸口上,脉象沉,细,数。沉是病在里,细是气血不足,数是体内有热。她又换了一只手,脉象一样。
她的眉头拧了一下,她松开他的手腕,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低烧,一直在烧,但没烧到倒下的程度。所以他还能骑马,还能打仗,还能每天点兵。
但他在烧。
她收回手,站起来。她看着他,他在看她,他也在等她的答案。
霍去病看着她:“怎么样。”
她没有立刻答,她在想该先说肩,还是先说他发烧。肩是旧伤,发烧是急症。
她选了急症,说:“你在发热,不止今天,已经烧了几天了。而且你的脉象不对,你在咳,你的食欲下降,你的体力都在消耗,这些都不是肩伤能解释的。”
霍去病平静地看向她。
她看着他的肩,说:“肩伤是旧伤。结节已经钙化了,再拖下去,右臂迟早会废。”
霍去病没接话。
她接着说:“但肩伤不会让你咳嗽,不会让你不想吃饭,不会让你发热。”
“你喝了生水,在你下令全军烧水之前,你已经喝了很多天,你不知道自己喝的水没烧,但你的身体知道。”
帐里安静了一瞬。
霍去病还是没有接话,他在等她说完。
徐珈又从袖子里,掏出一瓶药,说:“肩伤我能治,但感染已经进了你的肺,如果只用治肩的法子,压不住,你需要吃药,不只是治肩的药。”
霍去病看了一眼瓶药:“跟上次一样的。”
徐珈说:“药一样,但吃法不一样。”
“之前给过两次,两次都是单剂,压不住你身体的病情。”
“这次要连续吃,至少七天。”
霍去病没接话。
徐珈看着他,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她,听她说完。
她说的每一句,他都没有反驳,意味着她说的,他都知道了。
霍去病道:“你治。”
徐珈惊讶下,霍去病愿意让她治疗了。
徐珈点头,她没有多问,她让他侧过身,把右肩对着她,她打开针包,取出一根长针。
她把针从肩胛骨外缘刺入,刺到结节周围。针尖穿过皮肤的时候,霍去病没有动,但她的手感觉到了,他的肌肉在针下微微一缩,不过很快平了。
她的手指贴在他的皮肤上,他的体温从针柄传到她的手指上,她换了三根针,每根的角度都不同。最后一根扎下去的时候,霍去病的呼吸重了一下。
她没有停,右手按住针柄,轻轻捻转,过了几息,他右肩的肌肉松了一点。
她把针拔出来,又用另一根针扎了另一个位置,这一次她没有捻太久,只留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她用手掌按在他肩胛骨的边缘,拇指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推。她的手法很慢,肌肉下面的结节在她指腹下滚动,每推一下,他的背就绷紧一点。她继续推,不轻不重。
她的拇指在他的背上推了三遍,她能感觉到他背上的每一块肌肉很僵硬的,推了三遍,她停住,她的拇指在他肩胛骨下缘按了一下。
霍去病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手没有收,她停在那里,等他的肌肉自己松下来。
他没有出声,她也没有。
过了几息,他的背松了,她才收回手。
她没有说话,她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把针拔出来,一根一根擦干净,收进针包,她把针包收好,把那瓶药放在他面前。
“今晚吃一颗,明天我再给你换药。”
霍去病看了一眼药瓶,他拿起来倒出一颗,放进嘴里咽了,他把瓶子放回案上,问:“明天什么时候。”
“卯时。”
他没接话,把短褐拉上,慢慢地穿好衣服。右手穿袖的时候,还是到一半就转不过去。他换了左手把衣料扯上来。
徐珈看着他,没有帮忙。
她收拾药箱,她把针包收好,把药瓶留在案上。
她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徐珈。”
她停住脚步,这是霍去病第一次开口叫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
霍去病坐在案后,看着她:“这个病,你能治多久。”
她看着他:“只要您让我治,我就能治。”
见他没有接话,她掀帘出去了。
帐外,风从草原上卷过来,她站在将帐外面,手心全是汗。
她握了握手心,掌心里还留着那块结节的触感。
她站在帐外,没动,帐里的灯火从帘缝里透出来,照在她脚边的草地上,她低头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她往药帐走。
小八在她脑子里说:“宿主,霍去病叫你名字了。”
徐珈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将帐,灯火还亮着。
他在里面,他可能在吃药,也可能在看那瓶药,她不知道。
她只能等。
她转身走回药帐,她躺下闭上眼。
她一定要治好霍去病。
——
接下来几日,大军继续北进,徐珈每天早上卯时去将帐。
赵破奴守在帐外,霍去病每天按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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