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娘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花言巧语的药贩子,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
慕允见状,利落地拍了拍身旁小兄弟的肩膀,那少年收到提示,游刃有余地跳出来,从容道:“在下贺安,是我们赫赫有名的慕大医师的首席大弟子兼挚友,嗯……我虽然暂时还是徒弟,但是还有三个月我就要出师了!我师傅和我那可是中州有名的医师,我们手里的药不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但是对于五花八门的皮肉伤那可是绰绰有余!”
慕允搓了搓手,轻快开口,一股子的利落劲儿:“看在小娘子是新客的份上,给你打个折,如何?小人就赚个药材的本金,你不吃亏的。”
两个人一唱一和,丝毫没有即将要被扔去做苦力的悲凉无奈之感,反而怡然自乐,欢快的笑语给这昏暗的船舱增添了几分生气。
沅娘弄清楚了他们的目的——竟然是向自己推销药膏!
她垂眸,看见原来纤细莹润的手臂上居然布满了伤口,心下委屈,面露难色。一想到自己如今在这样破败不堪的地方呆着,前面小小船司恶意辱骂,现在又来了个不入流的小贩在眼前乱晃,心中郁结,重重地咬着唇,狠狠地想:“我堂堂世家公主,竟然沦落到了需要在这样油嘴滑舌的药贩子手里拿药!实在是可恶!”
从小到大,她所用的药膏都是由名扬天下的医师为其专门定制,所用药材都是极为讲究的上等之物,从来没有用过这样没有名目来头的廉价物品,加之手下奴仆不计其数,不需要自己出门采买,若是有了兴致想要逛街采办,也都是去云芝堂、万宝阁这样上流去处,接待她的也都是世家各族中颇有地位的富商大贾,对于眼前这样的市井商贩,她一直都是持鄙夷的态度,如今心下委屈,眼神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轻蔑的神色,偏头淡漠应道:“不必了,小伤而已。”
慕允丝毫不计较她傲然的态度,反倒是笑容可掬地欣然介绍起来:“小娘子此言差矣,您仔细瞧瞧看,这不仅仅是手臂上有伤痕,还有这脸颊上,也有几道,要是耽搁了,留下了疤痕可不好。小娘子如此惊为天人的美貌,若是有了瑕疵,岂不是太可惜了!您可以看看小人手上这瓶清淤膏,只需抹一些涂在伤口处,早中晚各一次,不出三日,保管痊愈如初,公主郡主用了都说好。”
“谁说不是呢!”身边的人兴奋地应和着。
慕允吆喝得更加卖力:“用了的人还要用!”
贺安接着他的话喊:“谁说不是呢!”
两人一来一回打着配合,看着一船舱的人一愣一愣的。
“这两人是出了名的药贩子,靠着不入流的医术一路招摇撞骗,前面刚上船的时候就到处找人买他的药。”阿因凑到沅娘耳边小声解释。
“胡说!”个高的少年听力出奇的好,闻言蹙起秀气的眉毛,佯装生气道,“你这毛孩,哪有这样编排人的!你仔细瞧瞧,一路上,我们帮了多少人消除病痛,就连各位押司解役大人都用过我们的药。若不是身份低微,身为云奴,被削去法术,夺了自由身,不能考取功名、入仕为官、封爵拜相,只能呆在这蛮荒之地虚度光阴,我若是出生在正经自由人家,有机会得云泽天主沐恩受封,凭借我傲人的天赋,早就被天主抢去琼华宫,给昭仪公主看病了!”
贺安听到此话,更加来劲,信口开河道:“对啊对啊,若我师傅出生在世家大族,那必然早早就名扬天下,成为惊世名医了!到时候,殿下、公主、郡主,或是各州家主,都抢着找我师傅看病配药呢!”
这玩笑开得可真是厚颜无耻,话音未落,周围的人就传来阵阵笑声。
有人开玩笑道:“若是你能将灰飞烟灭的昭仪公主魂魄拼接起来,完好如初,那你可就真的是绝世神医了。”
说完,又是一阵哄笑。
“不过是救治几个云奴,还有胆子说自己能够给公主郡主看病,你也不害臊!”
“慕小医师,你是不是吃醉酒了,还是你也和这位小娘子一般,做起了白日梦啊!哈哈哈哈……”
“我看这慕小医师不是做起了白日梦,恐是吃了自己制错的药,生了幻象,沉浸在加官进爵的梦境里了!”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船舱内的氛围轻松了许多。
虽然昭仪公主偷取至宝导致各地民不聊生的事情引起众怒,但是他们作为最底层的云奴,自小生活的环境就十分的恶劣,所以对外界上层人遇到的所谓的灾祸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随大流跟着上层的百姓吆喝着喊打喊杀。
而他们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犯下的错误也并没有什么想要指责的,但是为了显示出自己也是云泽之地的一份子,同样也十分地关心担忧百姓,这才学了一套套的说辞,激愤地指责起来,他们和世家大族的公主根本没有任何联系,他们眼里,这些天上月天上星都是神秘尊贵的人物,之前不敢随意指出,如今反而因为她的陨落,大家倒敢拿她的身份开开玩笑了。
这一番述说自己怀才不遇的说辞引得众人发笑,沅娘一听有人如此胆大包天,居然敢自荐说要为自己看病,瞬间怒火攻心,神色更加鄙夷,毫不留情地狠狠瞪着眼前这个自鸣得意的少年,眼中皆是不屑的神色。
能够为她诊脉看病的医师那都是万里挑一,多少人参加数十次考核都没有机会入选,这个不入流的市井小贩居然张狂至此,张口闭口就是要为王公贵族看病,实在是欠揍。
慕允对周围人的嘲讽充耳不闻,俯身耐心询问:“小娘子,尽早涂药,这伤痕也就好得快些,可不要因为一时的意气耽误了这般秀气的容貌呀。”
沅娘见这人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眉头蹙得更加厉害,一双圆润的杏眼故意做出恶狠狠的神色。
慕允心下奇怪,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想要问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为何原来还是苍白不已的脸颊此时渐渐染上了绯红。
贺安很麻溜地配合:“是啊是啊,这船上空气不流通,若是不及早涂药,恐怕伤口会溃烂,我们也是为了小娘子着想。”
虽然生气,但是沅娘静心想想,觉得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她自小最爱惜自己的容貌,若是被伤到了,是会气得三天三夜都不吃饭,就不要说此时身上这些密密麻麻的伤痕了,如果留下印子,那她可不知如何是好了。
想到此,她缓缓抬起头,举手投足皆是凌人的神态,淡漠地与那洋洋自得的小商贩对视,语气倨傲:“既如此,那便买一瓶吧。”
“三十文。”慕允嘴角的笑意更深,期待地搓搓手。
搓到第二次的时候,他嘴角的笑意顿了顿,注视着眼前脸颊上的绯红更加醒目的沅娘。
“可恶……”
刚刚接受自己已经身败名裂的她听到价格才想起来此时身无分文。
可是已经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了。
两个人大眼瞪大眼,气氛僵持在这里。
“咳咳……”沅娘在心里倒数了十秒,小幅度地清了清嗓,扭捏开口,“抱歉,我现在——”
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实在是做不到面无表情地将“没钱”二字坦荡地说出来。
谁知慕允一副了然的神情,又咧开嘴角笑了,如墨的黑眸在暗沉的船舱里如同点点星子,明晃晃的,他通情达理地俯身看向神情尴尬有些不自在的沅娘,目光从她清明漂亮的眼睛缓缓下移到她沾了不少污血的右手手腕,被破旧外衣遮挡下的,是一个银色的手镯,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亮了亮,他看得坦荡,目光停留了几瞬,旋即又将狡黠的眸子落在少女灰蒙蒙的脸颊上,嘴角的笑意更深。
如此仔细地一路打量过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前面随口恭维的话是名副其实,这小娘子的样貌绝非凡人,没有自小为奴的自卑羞怯、躲躲闪闪,却有傲气凌人、睥睨天下的威严,他向来口无遮拦,学着话本里才子的话,想要讨讨这个有银手镯姑娘的欢心:“小娘子生得这副好样貌,让人瞧之心醉,在下实在是倾慕不已。”
原以为她会害羞地垂头,谁知原本还是一副颇有些丢人的神色,此时瞬间就染上了愠色,沅娘像是受了奇耻大辱般瞪着一双杏眼,做出一副十分恼怒的神情,斥道:“你这登徒子!心里面竟然想的是这样的龌龊事!我原还想用身上的首饰来换你的药材,可是你竟然这般侮辱我,我就是留疤在脸上,我也不会做出此等下贱的事情的!你不要再打这个主意了,你这药我不买了!”
说罢,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胸脯浅浅起伏着,偏头不再看。
慕允一脸懵然,他身边的贺安也被这阵势弄得一脸懵。
“什么情况?她怎么突然发这样大的火气……”贺安小声地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啊……”慕允神色恹恹地咕哝着,就差拿出袖口的话本子看看里面的内容是否有误了。
贺安急忙站出来圆着场子:“小娘子莫要生气,若是我阿兄有何处得罪你了,我给你赔个不是。但是这周围戾气浓重,船舱内也都是污浊之气,加上此船不通风,每个半个时辰才会开一次天窗,而且一次不超过一个时辰,还是早些上药,不然到了北君山,身上伤痕累累的,也不好干活。”
慕允虽然从小辗转在各地,学了一副圆滑的话术,但是面对姑娘家却是束手无策,尤其是生气时候的姑娘,只好学着平日里街上的郎君哄小娘子的话,修改一番,和善地说道:“我瞧着小娘子身上的伤痕不是普通的伤痕,乃是玄器所伤,虽不知小娘子得罪了何人,做错了何事,但是我也读过几本书,知道玄器落在身上的伤口若是不尽早除去,等它自己复原,留下疤痕,外表看似是好全了,但是内在的挫伤仍在,一到冬日或是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我也是担心小娘子,这么瘦小的身躯实在是禁不住这样的折腾了,要是小娘子现在身上没有能够找得开的零钱,不妨送小娘子一罐,若是觉得好用,下次可一定要找我买药啊。”
他说了一大堆,伸手将药瓶递过去,见她没有伸手手下,他轻轻地放在沅娘垂落的衣摆上,然后双手拱起做了一个揖,拉着贺安走了。
那小兄弟像是还是不死心,被拉着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声:“小娘子,我阿兄亲手调制的药膏,绝对货真价实,你可千万要好好上药,若是觉得好,记得来找我们!”
沅娘看着布料上面放着的药罐子,缺了一个角的瓶身干净小巧,用的是廉价的青瓷。
另一边,慕允搂着贺安来到角落的位置坐下,远远得已经看不见沅娘的身影了,贺安耷拉着脑袋,很是不解,指责道:“慕允!你干嘛要做这亏本的买卖啊!我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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