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这次恐怕不成了?”
面对王介夫不可置信的质问,季铮硬着头皮一点头。
“为何?”王介夫还是不解,“我已传信至朝中族人,圣上并未在朝中提及此事,或许是在路上耽搁了,且等我再修书一封。”
季铮又不能直说陆观潮的身份,看王介夫兴致勃勃,不忍心打击他,可如今的局势,哪怕是千万分折子怕也撼动不了董县令了。
他叹了口气,问,“大人问了朝中亲友,他们没说别的吗?”
“别的?”王介夫猛然想起,“说是说了,圣上前些日子病倒了,圣上身子一向不好,这不稀奇。”
季铮继续引导,“你可知圣上一般是什么情况犯病吗?”
王介夫回忆道,“朝中事务繁多,大事当前,变天忧心,哦还有珏王的事……”
他说着,乍然想到什么,道,“圣上之母孙太后前往热河,可是此事?”
“所以啊。”季铮道,“圣上想来也顾不上这里,董县令这几日也老实,何不晚几天看看情况再上奏。”
千言万语,总算劝住王介夫缓一缓,季铮告辞离开。
门口王实递过来一把伞,“天又要下雨,生员带上吧。”
季铮接过告谢,又听王实道,“我家大人固执,并非不满生员注意。”
季铮笑笑,“有劳你解释了,此事责任在我,即便不满也是应该的。”
王实没往心里去,还以为他在自谦,也跟着笑了一下。
回程路上果不其然下起雨,街上行人加快脚程往回赶,季铮撑起伞,随着人群跑了几步。
没跑几步,他忽的停下,站在雨中愣了好一会。
行人挤挤攘攘,撞到他的肩膀,季铮身子歪了歪,衣摆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也好无所觉。
街边墙根下缩着一个乞儿,准确来说,是一个还不足七岁的孩子,这个时节,还穿着单衣,冻得嘴唇发青,哆哆嗦嗦的抱住自己。
行人都在着急找地方避雨,没人发现这孩子,可发现了又能如何,人人艰难,谁愿意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停留,乃至施舍一二。
季铮以往只在集市时来镇上,不是集市也带着事,没怎么仔细观察这条街,如今看来,心底发酸发涨。
他第一次这么确切的明白过来,他已经在另一个时代了,封建,冷血,残酷,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季铮顺着这个孩子一眼看过去,墙角下缩着好几个黑影,或像他一样一个人,或两三成群,冷到乞讨的力气都没有。
雨水模糊了视线,季铮看不大清这些孩子的面孔,可他心里清清楚楚的想,这些都还是孩子,本该因为少上一节数学课而欢喜雀跃的孩子。
一瞬间,他仿佛懂了为何王介夫会如此急迫的上奏换掉董县令。
可一个地方的问题,又岂会是一个不仁的县令导致的?
流寇,土匪,乞丐,天下无家可归的人,岂能全归咎于一个君主的决策。
这是一个时代,从根里腐烂了,世世代代无人诊治,烂的彻彻底底。
如今烂掉的根开始反噬树干,大周这棵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季铮掏出身上带的所有银两,这条街这么长,帮了第一个,就仿佛欠了下一个,末了,他买下要收摊的一家烧饼铺剩余的烧饼,因下雨没生意,老板按便宜的算,满打满算一人一张。
老板得知他要给那些乞丐,嘲笑似瞥了他一眼。
就见油纸伞下,男子眉眼柔和,唇边挂着笑意,秋雨斜斜划过,老板不由一怔,默默觉得亲切熟悉。
等人离开,老板恍然发觉哪里熟悉了,不就像他家娘子总爱拜的那尊菩萨。
这么年轻的小郎君,竟生的一副菩萨面目,难怪善心泛滥。
几个乞丐拿到烧饼,先是不敢置信,后抵挡不住饥饿,狼吞虎咽起来。
季铮本打算分一分烧饼就走,临走时瞧见一个小姑娘拖着坡脚躲起来偷偷吃,浑身淋透,模样可怜极了,遂将伞留下来。
他以袖挡雨,雨越下越大,街上没剩几个人了。
这可太不妙了,从这里回去还有一段路程,他又没了钱,找不到地方歇脚,难道真要淋着回去,也不知王大人还在不在,这时应该回去再借一把伞。
正想着,迎面撞上一人。
季铮被撞得鼻子生疼,他捂着鼻子,眼底泛起酸意,“对不住,我跑得急了,你没事吧。”
还没抬头,就被面前的人拥入怀中。
季铮一懵,闻到熟悉的味道,紧绷的神经缓和下来,他喜道,“陆观潮,你怎么来了?”
陆观潮埋到他肩膀里,也不顾季铮衣裳湿淋淋,闷声道,“要下雨了,我来接你。”
“太好了。”季铮道,“正愁回不了家呢。”
陆观潮稳稳的把伞撑在两人头顶,季铮身前挡着个人形挡风机,源源不断的传来暖意,舒服极了。
说实话,这几天降温,他没和陆观潮一起睡,半夜常常冻醒。
陆观潮将人抱的更紧的,语气带着些埋怨的味道,“这么大的雨,为什么不打伞。”
季铮拍了拍陆观潮的后背,示意他松开,可惜陆观潮没明白依然死死抱着,他道,“给一个小姑娘了。”
“那为何不找家酒楼?”陆观潮这次口气是真生气了,“要是我没来,你就打算这样淋雨回去?”
季铮尴尬道,“钱都买烧饼,分给街边的孩子了。”
什么孩子,陆观潮在一边看的清楚,季铮这个傻子,是一个子都不给自己留。
陆观潮恨不得把季铮融入自己的骨血里,贪婪的呼吸着季铮身上的味道,一颗因季铮淋雨而暴躁的心稍稍平稳。
他紧紧攥着季铮后背的衣服,“不许再这样了,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大惊小怪。”季铮很不理解,“我的身体好得很,淋雨而已,又不能怎么样。”
淋雨而已,亏季铮说的出来,陆观潮在军中见过无数粗壮的汉子因一场风寒高热去世。
季铮说罢,推了陆观潮一把,“好了,还在大街上呢,别抱了,我又没事。”
陆观潮这才松开,一只手却还扯着季铮袖口不放。
“又怎么了。”季铮瞧见陆观潮微红的眼圈,叹道,“好吧,我听你的,以后不这样了。”
陆观潮别过头,就算季铮不答应,他也不会再让季铮有这种顾虑了。
不知怎地,季铮看到陆观潮后沉重的思绪一下子轻松起来,他戳了戳陆观潮道,“这天看起来还要再下一会,看来要在外过夜了,你带钱没,咱们找个地先歇会。”
陆观潮正有此意,一把把季铮扯进伞里,带着人去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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