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茵疲惫至极,她的骑士抱着她,就像抱着一个毫无知觉的人似的。
深沉的午夜已经过去,清晨吹起阵阵微风,她苏醒过来,四周的光线越来越强烈。
她睡得很沉,就像小孩子睡在母亲的怀抱里那样。
睡过了很长时间,等她醒来睁开金褐色的双眼时,已经是白天了。
她已经被转移到了安全洁净的地方。现在,那本来一直隐蔽在她脑海里的浪涛声,突然猛地一下钻进她的耳朵,空洞地在耳畔轰响,令她在惊惧之下抬起头来。
她诧异地望了望四周,脑袋搁在软枕上,茫然地转动眼球,视线扫过挑高的天花板,船舱顶华丽的帏幔羽饰。
这里被重新整理过。
墙壁是灰粉色的,铺着柔软的地毯,身下的床铺白得晃眼,柔软带着淡香。
灯光把船舱里的一切照得雪亮。
远处的小桌上摆着银茶炊和半透明的白瓷茶具,正冒着丝丝热汽。
她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一尊斑岩花瓶,接着,又掠过旁边那扇绣有她名字缩写的塔夫绸屏风,脸上逐渐弥漫上一种阴沉的平静。
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国王号”的船舱里。
“亚瑟?”
“睡醒了,公主殿下?”
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听到他的声音后,她清醒了一刹那,迅速从床上坐起,未束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他进来看看舱内的温度表,侧身时腰间涂银的刀鞘闪闪发亮。
她蜷在床上,抱着膝盖,对自己刚刚下意识呼唤对方的名字,感到有些震惊。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而顽固的东西。
然而,唯一与过去不同的是,当他给予回应时,她不再像小鸟奔向可供停歇的猛兽臂膀那样快乐积极,而是选择了沉默。
风雪随着他从门口刮进来。
来人一袭银色盔甲,腰间装饰着一条生机勃勃、喷吐金色火焰的龙。
她像一朵葵花似的转动脖颈,向来人扬起皎洁的面庞。
在灯光的照射下,男人的胸口和手臂处带着几道新添的划痕和印记,明显是通过与人搏命的残酷战斗中留下的。
她抿紧双唇,怔怔地瞧着他,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问。
“你怎么进来了?”
她抬头望进骑士银灰色的双眸。
他早已摘去了头盔,露出深金色发丝下温润如玉的脸庞。
那张脸在灯光下如雕塑般高挺深邃而不乏俊美,眉目间既有战士的坚毅,又有贵族式的拘礼与疏离,是一张极好看的脸。肩上那枚教皇赐予的珐琅徽章微微反光,上面清晰地刻着拉丁铭文:AdFatum——“致命运”。
在她的注视下,他又朝她走近了几步。
亚瑟进来后,发现她蜷缩在小床上,好像小鸟栖息在樱桃与木莓之间,紧张而戒备。
还没来得及见礼,她已经先开了口:
“你过来干什么?”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惊扰,像炸了毛的猫。
她做出被他吓了一跳的样子,却正好抬头撞见他那张恭顺而克制的脸。
看着那张俊美温顺的脸庞,那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他对她的全部关心。
记忆如潮水倒灌。
她想起他跪在花园里替自己系鞋带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她发烧那夜,他在殿外站了一整晚,第二天清晨盔甲上结着露水…想起她被父王训斥后躲在琴房里哭,他不便敲门闯进来,只是一言不发地把一块温热的蜂蜜糕用纸包着从门缝下塞进来,然后转身离开。
在回忆的过程中,兰茵的目光和语气慢慢软化下来。
“你过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吗?”他盯住她的眼睛。
她的脸显得有点疲倦,但是在她对他的忽然一瞥中,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闪了闪。虽然这火花一闪就熄灭了,但他却因这一瞥而感到幸福。
“亲爱的殿下,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您在这里。”
“暴风雨要来了。”他坦言道,“我没有别的办法,一会儿风起浪高,恐怕您会受不了,会晕船的。”
“我从来没有晕过船。”她淡淡地开口,语气生硬。
“……要是我说的话使您不高兴,那就请您原谅。”
说完这些,他就单膝跪在地上,低下头露出金色发顶和白皙脖颈。
望着对方恭敬低头的样子,她突然感觉喉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说得那么彬彬有礼,又那么斩钉截铁,使她好一阵都答不上来。
她跪坐在床铺中央,扭身面对着侧方的圆形舷窗,那里是一片烟灰色的迷暗,汹涌的云海,紫色的闪电,这些暴风雨的恐怖景象在她看来格外壮丽。
在摇曳的灯光里,舷窗外一切形象都异乎寻常地鲜明,使她感到惊奇。
她开始疑惑,不能确定这艘轮船究竟是在前进还是后退,还是根本没有开动。
但是无论如何,不开动总是好的,这证明他们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将她送往玄鲸湾献祭。
渐渐的,望着舷窗外阴沉沉的乌云,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突然涌上她的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的深处呼唤她,那声音隔着千年的海水,尾调空幻而有韵味,贴着她的耳边移过,像雾一般,宛如古神低沉的叹息。
她情不自禁地抓住了身侧的蕾丝软枕。
亚瑟察觉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突然间,她推开羊毛毯,脱下长披肩。
“您要出去吗?”
可怕的风暴快要来临,舷窗上布满水雾,整艘船在天摇地撼中颠簸,他有点担心她被刮到海里去。
“是,我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她平静地回答。
和他相处实在太生疏了。他们已经有好多年未见,她不愿在他眼里看到同情怜悯——她有自己的高傲,不想在他面前露怯。“这里太闷了。”她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听到她的话后,骑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慢慢点头。
他明白了。是因为自己,她才想出去的吧,不想和他同处一个空间。
……她就这么厌恶我吗?
他跪下来帮她穿鞋。薄唇抿紧,那双修长的手握住淡紫花色的鞋履,指节分明,额头上深金色发丝垂落,露出温润如玉的脸庞侧影,赭色的薄唇微微抿着,高挺的鼻梁在烛火中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垂着眼睛睫毛向下,没有说话。
在她的注视下,男人单膝跪在地上,修长的手指握住她的鞋履,指腹不经意地蹭过她脚踝外侧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温热、干燥,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贝壳。
她猛地缩了一下脚,又强迫自己停住。
她那白皙的纤足,突然因一股不可抑止的红潮而泛出血色。
亚瑟没有抬头。
船舱里只剩下风撞击舷窗的闷响,和木板在海浪中吱呀呻吟的声音。烛火在铜盏里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揉碎、又拼合在一起,投在舱壁上,像一幅不断重画的湿壁画。
她看着他的发顶。深金色的发丝有些湿了,大概是之前从汽艇跃上甲板时被海浪溅到的,有几缕粘在额角,让人很想伸手替他拨开——可她把手攥成了拳,藏在羊毛毯的裥褶里。
他系鞋扣的动作很慢。
其实一双便鞋不需要穿这么久。她不禁想到他是不是在拖延,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是。
空气渐渐凝滞。
当他替她把白雪一样美丽的脚踝旁的十字脚扣扣上时,风声忽然大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海面上掠过。
她听见船体外侧传来一声悠长的、介于歌唱与哭泣之间的声响,像是风声,又像是人声,很多很多的人声,从水底传来的。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骑士的拇指按在她鞋面上,停住了。
"……你也听见了?"她低声问。
亚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系好最后一根鞋带,起身。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垂下眼睛,像一扇缓慢合上的门。
"请您待在舱内,殿下。我出去看看。"
为了勾起她的意愿,他努力把声音放柔和,至少带了那么点儿温柔亲切的腔调。
但他的目光依然和往常一样——平静、克制、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她忽然很想叫住他。可她张开了嘴,只说出了一句:
"好,那你要小心一点……"
他顿了顿,"遵命,殿下。"
舱门合上了。风和人声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床边。
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鞋——绣着银蕨花的天鹅绒便鞋,不知道他是从哪找来的。她之前的鞋子早已在被海盗掳走时不知所踪。
男人推门出去。
门外,一名面色苍白的士兵快步迎上,神情凝重:“骑士长阁下,前方发现异常——有不明生物正围着船只打转,行为古怪,既不攻击也不退避,像是在……等待什么。”
亚瑟回望了一眼紧闭的舱门,银灰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握住剑柄,没有点头,只沉声道:“传令全员戒备,但——不许开火。”
话音未落,一道凄厉的尖啸刺破海风,从远方传来,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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