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朔州刺史杨泰到任的消息,比杨泰本人早到,信使快马从洛阳出发,经恒州转朔州,沿驿道一路北上,最后把公文和几封私信送到了怀朔镇将段长的手里,段长看完公文,派人去月神庙叫了段蒂联来。
“新刺史到了。”段长把公文往桌上一摊,“杨泰,弘农杨氏出身,杨椿的同宗晚辈,祖父官至并州刺史,父亲做过秦州刺史,跟杨播那一支是同宗。他自己早年在宫廷做千牛备身,武艺底子不错,后来历任七个清贵官职,这回外放朔州,算是第一次主政一方。”
段蒂联拿起公文仔细看了一遍,千牛备身是北魏宫廷的近卫武官,能在这个位置上待过的人,至少不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七次转任清贵官职说明履历干净,朝中有人,也意味着他之前没在边镇一线摸爬滚打过,第一次外放就是朔州这种北疆重镇,要么是朝廷对他有信心,要么是有人想把他放到边疆来历练镀金。
“杨椿的族人。”段蒂联放下公文,“杨椿在朔州的时候口碑不错,走的时候盛乐百姓自发送行,这位新刺史只要不比他族叔差太多,朔州这摊子就能稳得住。”“还有这个。”段长从桌案底下抽出一封信,“洛阳来的私信,给你的。”
信封上的字迹段蒂联认得,元祎,去年十月从怀朔镇将任上调走的那个宗室旁支,在怀朔当了九年镇将,他现在在南讨都督任上,跟着萧宝寅在淮南跟南梁打仗。段蒂联拆开信,元祎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跟他本人一样不讲究,“莲姑娘,听说朔州新刺史定了,杨泰,弘农杨氏支脉,我在洛阳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是千牛备身出身,刀马功夫扎实,不是那种连马都骑不稳的文官,性格比他族叔杨椿硬一些,他夫人元氏是华山郡主,宗室女,性子刚烈,不是好惹的。杨泰这人最重家族门面,弘农杨氏的脸面比他的命还重要,你跟他打交道的时候,记得两点:一是不要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二是让他知道六镇百姓的命也是命,他吃这套。另,我在南边一切安好,就是热,淮河边的夏天比怀朔的冬天还难熬。”段蒂联看完信,元祎这个人,在怀朔九年被磨得没了棱角,调去南边打仗反倒重新活过来了,他信里特意提点杨泰的脾气秉性,说明他对朔州这摊子事是真上了心,虽然人已经不在这了。
“元祎怎么说?”段长问。“说杨泰吃‘家族脸面’这四个字。”段蒂联把信折好塞回袖子里,“还说他老婆是华山郡主,性子刚烈,这倒是个有意思的组合,名门公子配宗室郡主,夫妻俩都是要脸面的人。”
“要脸面就好办。”段长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几分,“弘农杨氏的脸面,不是靠鱼肉百姓挣来的,杨椿在朔州的时候,虽然汉化派的路子我不全认同,但他对百姓不差。杨泰既然是杨家人,家风传承摆在那里,应该不会太离谱,朔州现在群龙无首的状态总算结束了。”
段蒂联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她在星火地图上标注了杨泰到任的日期,又在盛乐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弘农杨氏,千牛备身出身,妻华山郡主。先观察,后接触。”写完这行字,她退后一步看整张地图,朔州全境的信号覆盖已经满格,恒州八成,夏州三成,幽州方向的新联络点正在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新刺史的到来对六镇基层网格是好是坏,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杨泰到任刚好赶上六镇夏季防务最紧张的阶段。
与此同时,平城,高欢的执役工期在六月最后一天正式结束。宗庙外围的垛口修葺完毕,城墙两侧的土墙加固完成,戍卒通铺里的行李卷被打成捆堆在墙角,等着各自返乡的戍卒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宗庙后巷的酒肆里喝最后一顿散伙酒。
高欢这最后一顿散伙酒不是在酒肆里喝的,他坐在娄府的花厅里,面前摆着一整套漆器食盒,里头装着平城时令的糕点和果子,旁边还有一壶刚温好的酪浆。花厅不大但布置得讲究,屏风上绣的是陇西山水,几案上搁着一盆六月雪盆景,窗外的槐树影子透过纱帘落在青砖地上,斑斑驳驳。
娄内干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从杯沿上方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一双眼睛不大但极精明,看人的时候习惯微微眯起来。他这辈子在平城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的人比走过的桥都多,眼前这个怀朔来的戍卒确实让他有点拿不准。赭色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肩膀上的布料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标准的边镇戍卒打扮。这个人坐在娄府花厅的红木椅子上,既不局促也不放肆,腰背挺得很直,端茶盏的手势不算多文雅胜在稳稳当当滴水不漏。他说话不多,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既不抢话也不冷场,偶尔插一句玩笑话能让满屋子人都笑起来,笑完了又自然地退回去让别人说。
“贺六浑,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娄内干放下茶盏,语气随便,眼睛没离开高欢的脸。“回镇将府复命。”高欢也放下茶盏,“段镇将还在怀朔等我在平城听到的消息,这次来平城执役两个月,上峰交代的事还没办完。”“段长?怀朔镇将段长?”娄内干眉头微动。“是他,段公对我有知遇之恩。”娄内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娄夫人,娄夫人从开席到现在就没怎么说话,她观察的重点跟她丈夫不一样,娄内干看的是这个人的谈吐和城府,她看的是女儿的反应。娄昭君坐在母亲旁边,杏眼弯弯的,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平时在家吃饭从来不会主动给人夹菜,今天破天荒地给高欢添了两次酪浆,动作矜持但殷勤藏都藏不住。娄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昭君从小眼界高,平城多少世家子弟上门提亲她一个都看不上,如今对一个怀朔戍卒这般上心,要么是中了邪,要么是这个人确实有过人之处,目前看来,好像两者都有一点。
娄拔坐在下手,他今年二十五岁,是娄家的长子,性格随了父亲,他跟高欢聊了几句六镇边防的事,发现这个戍卒对柔然动向、边镇布防、物资调度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说话的分寸感也恰到好处,不夸张、不卖弄、问什么答什么、答完了还能反过来请教平城商界的规矩。段荣和窦泰是后来的,段荣在五原有人马,窦泰在怀朔长大,两个人都跟六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段荣一见高欢就笑了,说“我在五原就听说过你,怀朔的贺六浑,段长点名夸过的人”。窦泰更直接,坐下之后跟高欢聊了不到三句话,就开始用怀朔土话唠嗑,两个人说起怀朔的羊肉和酪浆,说得满屋子人都饿了。
娄昭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着,十一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抽条了,眉眼像他爹,沉稳像他娘。他没有插话,一直在听大人们聊天,听到高欢说起怀朔戍卒的日常训练时,眼睛亮了一下。段韶九岁,坐在娄昭旁边,手里还抱着段蒂联去年送他的雕版刻本《孙子兵法》补遗,他对高欢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叔叔说话很有意思”,具体哪里有意思他说不上来,就是忍不住想多听几句,娄睿两岁多,对这种场面完全不感兴趣,在奶娘怀里睡着了。
女眷这边,娄大嫂是个温和人,笑着问了高欢几句家里的情况,听到他说“大姐把我拉扯大的”时,眼圈微微红了一下。娄信相和娄黑女对视了一眼,她们之前从段蒂联的信里已经知道了不少关于这个怀朔戍卒的事,筛面粉比旁人细三成、做的蒸饼又松又软、在宗庙酒肆里套洛阳行商的话滴水不漏,今天见到真人,姐妹俩交换了一个“昭君眼光确实毒”的表情。娄黑女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那把段蒂联用月华灵力淬过的短刀,一刀能劈断拇指粗的柴火棍。她心想:阿莲看中的人,果然不是凡品。
散席之后,娄内干把高欢单独留在了书房。书房的灯点得不算亮,窗外的槐树影子被夜风吹得在窗纸上晃动。娄内干坐在书案后面,高欢站在书案前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摞账本和一张摊开的朔州舆图。“昭君跟我说了。”娄内干开门见山,语气不像刚才在花厅里那么随和了,带了几分严肃,“她说她想嫁给你。”高欢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你知道她是什么身份,娄家在平城不是小门小户,我娄内干的女儿嫁给一个怀朔戍卒,说出去满平城的人都会觉得我疯了。”
“我知道。”“那你怎么想的?”高欢沉默了片刻开口:“娄公,有些话我不瞒你,我在怀朔有一个人。”娄内干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没打断他。“她叫段蒂联,大青山月神庙祝。”高欢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遮掩也没有炫耀,“我跟她之间没有名分,没有承诺,她是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这个不会变,昭君也知道这件事。”“她知道?”娄内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还给阿莲写了信。”高欢说到这里,嘴角那个极浅的梨涡若隐若现,“信里说,最好看的男人和最好看的女人她全都要,一个当夫君,一个当异父异母的姐姐,三个人把日子过好。”
娄内干沉默了足足五息,他年轻时走南闯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过,平城官场上那些明里暗里的妻妾争斗、洛阳贵族圈子里那些争风吃醋的戏码,他见得太多了。但他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听到有姑娘说“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说这话的还是他自己养大的亲闺女。
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压压惊,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段蒂联,”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昭君这一年多张口闭口就是莲姐姐,我也见过她本人,是个奇女子,娄家商队跟六镇那边的生意往来有一半是她在中间牵的线。”
“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高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修饰。娄内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见过太多在自己面前表忠心、拍胸脯、画大饼的年轻人,那些人的话听起来漂亮可一碰就碎。眼前这个怀朔戍卒他说的话不漂亮,他的条件不漂亮,他的身份地位更谈不上漂亮,他身上有一种很沉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人相信他说出来的话是掂量过的。
“你这个人,”娄内干指了指高欢,语气缓和了几分,“也罢,昭君从小主意正,逼不得,你们三个的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有一条你给我记住,不管将来怎么样,别让昭君受委屈。”
“不会。”高欢答得很快,语气里的重量让娄内干知道他是认真的,从娄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平城七月的夜晚不算太热,城墙根下吹过来的风带着干草和尘土的味道,高欢站在娄府门口的灯笼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上弦月。孙腾蹲在街对面的石墩上等他,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脚边搁着捆好的行李卷,蔡俊靠在墙根打盹,可朱浑元坐在行李卷上掰着手指头算在平城认了几个拜把子兄弟,看见高欢出来,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谈完了?”孙腾把狗尾巴草吐了。“谈完了。”“咋样?”“走,回怀朔。”高欢从蔡俊手里接过自己的行李卷甩上肩头,迈开步子往城门外走。“不是,我问你谈得咋样……”孙腾拎着行李追上去。“孙龙雀,”高欢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将来要是想换差事,可以考虑到娄家商队当个管事,比搬城砖轻松,还不用晒太阳。”孙腾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嘿笑两声,没再追问,他从高欢的语气里听出来,这趟平城之行,不止是搭上了娄家的线。四个人走出城门的时候,城楼上的戍卒冲他们喊了声“怀朔的兄弟一路顺风”。高欢抬手摆了摆,没回头。他的马寄在城外的驿栈里,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先到盛乐渡口找霍海山,把平城到怀朔的水路和陆路重新确认一遍,这是段蒂联交代的任务,也是他回去之后要跟段长汇报的第一件事。
此刻他脑子里想的是六月十四没吃到的那块枣糕,在平城这两个月,吃过宗庙伙房的蒸饼、娄府花厅的糕点、酒肆里的酱牛肉,没有一样东西有阿莲蒸的枣糕那种味道。那个味道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红枣的甜味蒸透了渗进发面里,正中间那颗剥了皮的枣咬下去汁水饱满,他每次都是先把那颗枣吃了再吃糕,被阿莲骂“你这个人吃枣糕是冲着枣去的不是冲着糕去的”。她说对了,他确实是冲着那颗枣去的,就像他当初在怀朔郊外抓住她的手腕反亲回去一样,从来都是冲着最好最甜的那部分去的,不打算改。他翻身上马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怀里揣信的位置,阿莲的信还在那里,信纸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最后那句“枣糕吃完了吗?吃完回来再给你蒸”他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他夹了一下马肚子,转头对孙腾说,“去月神庙。”孙腾翻了个白眼,对蔡俊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蔡俊打了个哈欠:“习惯了,这两年哪天他不念叨莲姐,那才是出了大事。”可朱浑元在后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贺六浑哥你等等我们,马鞍歪了!”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平城南门外的官道上,马蹄扬起的尘土被晚风吹散,融进了七月的夜色里。
此时段蒂联正在敕勒部的草场上,站在齐腰深的牧草中间,被一群敕勒小孩围着叽叽喳喳地叫“莲姐姐”。敕勒部在怀朔西南方向的乌拉山一带放牧,斛律金是部落首领,段蒂联跟他认识快两年了,从他手里买过羊毛、订过奶酪、借过运货的骆驼。斛律金跟六镇的关系比一般敕勒部落近得多,他的草场跟怀朔戍卒的巡防线犬牙交错,两边常年来往,互相借盐借药借牲口是家常便饭。段蒂联的月华网格里虽然没有斛律金本人的化身印记,但他的草场范围已经被她画进了星火地图的感应圈,用银线圈了个“敕勒部”的标注。今天是来送联防物资的,牛头川打了几场遭遇战之后,斛律金主动派人来传话,说敕勒部可以出一百匹战马给三镇联防,条件是今年冬天六镇的盐巴和铁器优先供应敕勒部。段蒂联把这个条件带回怀朔给段长看,段长当场拍板说“一百匹战马值这个价”,然后段蒂联又跑了一趟武川和抚冥,刘隆和魏邡也点了头。今天是来送第一批铁器的,二十口铁锅、三十把镰刀、五捆箭头,都是怀朔铁匠铺加班打出来的,段蒂联用袖中空间装了,御风飞到敕勒部的夏季草场,把东西往斛律金的大帐前一摊,周围的牧民都围过来了。
“莲姐姐!莲姐姐!这个镰刀是我们家的吗?”一个光着脚丫子的小丫头扯着她的裙摆不放,鼻涕泡都快蹭到她袖子上了。“都有份,让你们阿爸阿妈去你们族长那里登记。”段蒂联蹲下来,用袖子给小丫头擦了把鼻涕,小丫头咯咯笑着跑开了,边跑边喊“阿爸阿妈莲姐姐来了”。段蒂联站起来,正打算进大帐跟斛律金核对剩下的物资清单,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白影。一整张成年白狼的皮,毛色纯得没有一丝杂色,从肩部到尾巴尖完整剥下,鞣制得干干净净,拿在阳光下看能看见皮毛底层细密的银白色绒毛。扛着这张白狼皮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个子比去年又蹿了一大截,肩膀开始有了少年的宽度,草原风沙把脸上的皮肤吹得有些粗糙,那双眼睛还是又黑又亮。
斛律光扛着一张比他上半身还大的白狼皮,除了脸红得有点厉害之外,从上到下透着一股草原少年特有的蓬勃英气。
“莲……莲姐姐。”斛律光站在她面前,声音比去年见他的时候粗了些,正处在变声期门槛上,说话有点瓮声瓮气的。他把白狼皮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捧着递到段蒂联面前,手臂伸得直直的,“这个……给你。”白狼皮的毛色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晕,鞣制手艺不算多精细但用了心,皮板柔软没硬角,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白狼在草原上是极难猎到的猎物,狼群本身不好惹,白狼更是稀有,一张完整的白狼皮在平城的皮货市场上能卖出五匹战马的价钱。
“你自己猎的?”段蒂联接过白狼皮,手一摸就知道这是今年春天打的狼,皮毛最厚实的季节。“嗯。”斛律光用力点头,“二月里的事,这头白狼在乌拉山北坡那边叼走了部落两只羊,我跟了它好几天,最后在雪窝子里堵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努力维持着一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的表情,耳尖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脖子根了。段蒂联看着他这副又骄傲又害羞的模样,脑子里自动弹出了去年他收到木雕小狼时脸红到耳根的画面。当时她在心里默默给“脸红幼崽名单”上又加了一个名字,现在看来这个名字不但没退群,反而升级了。“十二岁就能单独猎白狼,”她伸手揉了揉斛律光的脑袋,草原少年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打结,“你小子将来能当落雕都督。”
斛律光的脸更红了,他飞快地说了句“谢谢莲姐姐”,转身就往大帐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行了个草原礼,再跑。斛律金今年二十九岁,敕勒部首领,身高体壮,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把短须。他挡在大帐门口,看着自家儿子脸红得像被草原落日染过一样从他身边蹿过去钻进帐里,又看了看段蒂联怀里那张白狼皮,笑得爽朗。“阿莲姑娘,”斛律金大步走过来,声如洪钟,“那张皮子你收着,那小子为了打这头狼在大雪地里趴了两天,回来的时候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说替他送去他说不用,非要亲手给你,你别看他脸皮薄,心里倔得很。”
段蒂联把白狼皮收进袖中空间,笑道:“斛律大哥,你养了个好儿子。”“那还用说。”斛律金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分享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那小子这几天听说你要来,把部落里最好的草场都割了,说莲姐姐来了要骑马的,草太深绊马蹄子。”说完又恢复了正常音量,“来,阿莲,进帐说话,你说的联防物资清单我看了,铁锅的数量能再加五口不?南边几个小部落秋天要过来跟我们合牧,多了三十来号人……”两个人边说边进了大帐,帐子里铺着羊毛毡,正中间的火塘上架着铜壶煮奶茶,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奶香和草香。段蒂联在毡子上盘腿坐下,从袖子里掏出物资清单和炭笔,跟斛律金一条一条核对。账外,斛律光蹲在栓马桩旁边,两只手捂着脸。还不忘盯着大帐的帐帘,耳尖上的红色还没褪干净。“明月哥!”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凑过来,都是敕勒部里跟他一起放牧打猎的伙伴,“你把白狼皮送出去了?”“送了。”斛律光把手从脸上拿开,声音努力放平。“莲姐姐摸了你的头!”另一个小子起哄。斛律光瞪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到栓马桩另一边去检查马鞍,背对着伙伴们的时候,忍不住笑了。
从敕勒部出来之后,段蒂联又跑了怀朔镇,高家院子里,尉宣的女儿尉心已经满月了,小婴儿裹在襁褓里睡得天昏地暗,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耳朵两侧,偶尔在睡梦中皱一下眉头。尉宣蹲在摇篮旁边,十六岁的少年爹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女儿的拳头,被高娄斤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骂了一句“别戳孩子的手”,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转头继续给媳妇阿胡倒红糖水。阿胡靠在床头,脸色红润,精神头不错,跟武川宇文玉楼生尉迟迥前后脚,都是顺产。怀朔的稳婆说她骨盆宽胎位正,头胎这么顺利的少见,阿胡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她跟尉宣说“生孩子嘛就是使点劲的事”,把尉宣说得一愣一愣的。段蒂联给小尉心送的满月礼是一对银脚镯,镯子上刻了一圈月华纹,跟送给薄居罗的那对银手镯是同一批月华灵力淬过的。她把脚镯放在尉心的襁褓旁边,叮嘱阿胡月子里的注意事项。
高娄斤靠在门框上,看着段蒂联又给孙辈送东西又给儿媳讲月子经,眼圈有点热。她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嘴里却说的是:“阿莲,你自己也没个家,成天给这个送东西给那个讲月子,我看你比镇上的稳婆还忙。”“稳婆是替人接生的,我是替人送礼的,分工不同,都是为人民服务。”她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高娄斤的肩,“娄斤姐,等贺六浑回来,让他替我给你们带东西,我这几个月跑的地方太多,怕漏了谁家。”高娄斤“噗”地笑了:“贺六浑回来第一件事能来找我?他肯定先去月神庙找你。”旁边的高旖罗正抱着小尉心哄睡觉,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促狭地眨了眨眼,段蒂联假装没看见高旖罗的眼神,转头去看摇篮里的尉心。
高树生和赵氏在堂屋里给第二个曾孙辈包红包,高树生包了两串铜钱,赵氏嫌少又加了一串,两个人为了红包的厚度拌了几句嘴,最后以高树生让步告终。太姥爷和太姥的笑容是从皱纹里渗出来的,高树生这辈子半生坎坷,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孙辈开枝散叶,他觉得自己比洛阳那些锦衣玉食的同宗兄弟活得值。院子里,尉世雄和高琛两个四岁的小崽子正围着尉岺和尉珍珍转,尉岺十岁,已经有些小大人的模样,蹲在地上用树枝给小侄子和小舅舅画打仗的小人,一边画一边讲解“这个是柔然人这个是咱们怀朔的骑兵”。尉珍珍八岁,怀里抱着布老虎,时不时纠正三哥的战术错误:“你画的柔然人怎么比咱们人多?不对!”尉世雄和高琛其实听不太懂,高琛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子忘了嚼。
段蒂联从高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在怀朔镇街上又跑了几户人家,司马子如的娘风湿犯了,她去送药;韩轨的另一个妹妹要定亲,她答应帮忙看聘礼单子;侯景的老娘想吃敕勒部的奶酪,她从袖中空间里拿了两块斛律金送的奶疙瘩。这些事不是网格的正式任务,是她在六镇两年多攒下来的人情,月华化身们帮她传递消息、转运物资、摸查柔然游骑动向,她替他们照看家里的老人孩子,这是她跟这片土地之间最朴素的交换。
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今天是上弦月,银钩一样悬在大青山顶上的夜空里。段蒂联御风飞回月神庙,落在正殿前面的石阶上,推开门,正殿西墙上那张占了整面墙的星火地图在月华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荧光。银点和金圈比白天看得更清楚,九个化身银点均匀分布在六镇一线,平城方向三个银点稳定闪烁,外围感应圈的金圈沿着边界线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弧。六镇联防的手册已经发下去了,杨泰到任的情报已经标注在盛乐旁边,幽州那边慕容绍宗的名单正在一个一个变为联络点。一切都在往前推,她站在星火地图前,目光从六镇扫到平城,从平城扫到洛阳,最后落在柔然方向那条画了红色箭头的边界线上。丑奴的游骑在牛头川吃了亏不会就此罢休,入秋之前大概率会有一波大的,她得在入秋前把联防物资多囤一些,把柔玄方向的空白区补上,把幽州联络线的第一批联络点稳固下来。
她看了看平城旁边的标注,“昭君那丫头又要搞事了”,后面那个捂脸的表情符号被烛光照得有点模糊。段蒂联笑了一下,拿起炭笔在平城标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贺六浑工期结束,预计七月初返程,昭君已出手,场面比预想的大。”
写完这行字,她把炭笔搁回木槽里,在蒲团上坐下来,正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个灯花的细微声响。她靠着摆放香炉的矮几,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切到了下一项待办事项,明天要去柔玄,杜洛周那边有两份情报要当面核实。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思绪拐到了另一件事,上次在武川校场,她抱了黑獭一下,小孩的脸红得跟被开水烫过一样,她当时以为是天热中暑。后来回月神庙回想起来,又觉得不太对,中暑的脸红是额头热、脖子出汗、人蔫蔫的没精神。黑獭那个脸红是从耳根开始的,蔓延到脖子,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呼吸比平时快,眼睛不敢看她,这症状跟中暑差得有点远。斛律光每次见到她都脸红,达奚武被她拍肩膀夸射箭有进步的时候耳尖会烧,赵贵和侯莫陈崇偶尔也会。但黑獭以前不这样,从延昌三年三月她救下这帮武川小孩时他才七岁,一直到去年秋天,她揉他脑袋、拍他肩膀、蹲下来给他系护腕带子,他都是乖乖的,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偶尔嘴甜说“阿姐真好”。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是去年腊月那次武川家庭聚会之后,那天她在宇文家抱孩子吃晚饭,黑獭吃到一半忽然冲进雪地里练步槊,当时她以为是男孩精力旺盛坐不住。后来三月初三他九岁生辰,她送他月华短刀,他抱着刀匣说了句“很喜欢”,就站在她右手边不动了。再后来六月初那次拥抱事件,她当时高兴之下搂了他一把,他的脸正好埋在她胸口,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头。
段蒂联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青春期到了!”她自言自语,语气笃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