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三的平城,天儿好得不像话。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把城墙上的青砖晒得发烫,伸手摸一把能烫出泡来。宗庙歇山顶的琉璃瓦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城墙上那面魏字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旗杆底下的垛口上坐着个人,赭色短褐,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两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子,半天没咬一口,旁边地上搁着个水囊,囊口没塞严实,水渍洇了一小片青砖。
“贺六浑!你又偷懒!”孙腾从垛口另一头绕过来,手里拎着两块刚搬上来的城砖,额头上全是汗。他瘦高个子,脸上被太阳晒得发红,一屁股坐到高欢旁边,把城砖往地上一墩,“蔡俊在下头跟火头军掰手腕,可朱浑元又跑酒肆去了,你倒好,坐这儿当菩萨。”“饼子太干,歇会儿,”高欢把饼子掰了一块递给他。
孙腾接过来塞嘴里,“你这一天天的,坐垛口上往下瞅啥?瞅了十来天了,瞅出花来了?”“瞅风。”高欢说。“风有啥好瞅的?”“平城的风跟怀朔不一样。”高欢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怀朔的风从北边来,刮在脸上带沙子。平城的风从南边来,刮过来的时候经过了洛阳,经过了并州,经过了不知多少道官道和驿站,里头夹的东西多。”
孙腾嚼着饼子想了半天:“你说的东西是啥东西?”“消息。”高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五月的太阳确实有些毒了,他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截,“龙雀,你在通铺里下了十来天棋,套出什么来了?”孙腾嘿嘿一笑:“宗庙的管事说,今年修葺的银子比往年少了两成,户部拨下来的款子到平城就剩六成,另外四成不知道被谁啃了。修完宗庙还得修官署,修完官署还得修驿道,戍卒不够用,所以才从六镇调人。”“六成。”高欢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落在城墙下那条南北向的大街上。马车、牛车、挑担子的、骑驴的、步行的,来来往往,南来北往的人流在城门口拧成一股麻绳。他脑子里那张平城地图又清晰了一分,户部拨款被层层盘剥,六镇戍卒被当成廉价劳力,平城官府对柔然战马断供的事讳莫如深,马价涨了两成也没人出来管。这些碎片的拼图在他脑子里自动归类、比对、存档,等着回去一条条回禀给段长听。
这些都不是他坐在垛口上放空的原因,他在想段蒂联,四月中她把两封信塞进他手里,一封给娄家三娘子,一封给恒州刺史府的慕容郎君。塞信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他的手背,触感温热。“这两封信你帮我带到,”她说,“娄家的信送到府上就行,慕容家的也是,不用亲自进去。”高欢把信揣进怀里,低头看她:“就这两封?”“就这两封。”段蒂联点头。“没别的了?”段蒂联抬头看他,晨光里她的眼尾那抹嫣红妆痕格外好看,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踮起脚,在他嘴角啄了一口。触感转瞬即逝,高欢还没来得及伸手揽她,她已经退了回去,耳尖泛着可疑的粉色,脸上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早去早回。”“阿莲,”高欢叫住她,段蒂联回头,“你写信有分寸,”高欢把怀里的信拍了拍,“问的不是信,是你。“高欢翻身上马,冲她挥了挥手,跟孙腾蔡俊可朱浑元还有另外两个老戍卒一起,沿着怀朔通往平城的官道策马而去。
现在他坐在平城城墙上,嘴角那个触感过了十几天还清清楚楚,像月华灵力烙上去的印记,洗不掉也蹭不脱。高欢把目光从大街上收回来,拎起水囊灌了一口。城墙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放了一半,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人。那辆马车在那里停了有一会儿了,高欢之前扫过一眼,没在意,平城街上马车多了去了,青帷布帘的规制也不算多稀罕,多半是哪家女眷来宗庙上香的。
他脑子里继续转着另一个念头,武川那个臭小子大概正趁他不在天天往阿莲跟前凑。宇文黑獭,九岁,延昌三年三月二十七那天段蒂联在大青山下救下那一堆武川小孩,其他人倒也罢了,偏偏这小子不一样。高欢第一次在武川校场见到宇文泰的时候,那小孩站在段蒂联身边,沉静的眼睛看向段蒂联时总有一种说不出的狼崽既视感。他才九岁,已经会用沉默寡言的方式黏在阿莲身边,用乖巧懂事的表情把所有同龄人都挤到第二梯队去,嘴巴甜得不像话,让干什么干什么,在段蒂联面前乖巧得像只被顺了毛的幼狼。
高欢见过宇文泰练步槊的样子,九岁的少年握着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步槊,一枪一枪往草人上捅,眼神沉得不像个孩子。那种眼神高欢认得——那是盯上了什么东西、并且不打算让给任何人的眼神。
他比谁都清楚段蒂联的感情雷达是什么材质,她在基层事务上精明得可怕,六镇几百户人家的姓名籍贯人口结构她能倒背如流,谁家老人有风湿谁家孕妇预产期什么时候她门儿清。但你要问她哪个男人对她有意思,她能掰着手指头给你数出一串“都是好弟弟好兄弟好朋友”,表情真诚得像在报台账。高欢自己要不是延昌三年四月十六那天在怀朔郊外抓住她的手腕反亲回去,她大概到现在还觉得他是个“热心的怀朔戍卒”。所以宇文黑獭在段蒂联眼里是什么?一个“需要疼的弟弟”,一个“将来一定有出息的好孩子”,一个“阿姐最喜欢的小黑獭”。高欢想到这里,把水囊塞子拧紧,站起来又伸了个懒腰,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城墙下扫了一眼,那辆青帷马车还停着,车帘不知道什么时候撩开了一半。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娄昭君,她今天出门是替母亲来宗庙上香的,娄夫人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嘱她来宗庙烧炷香、求个平安签。马车停在宗庙东墙外,婢女春草去里头取签文了,她一个人坐在车里等,百无聊赖地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先看见的是宗庙的歇山顶,檐角上蹲着的脊兽被太阳晒得轮廓都有些模糊,再是城墙,青灰色的墙砖一层一层往上垒,最后是城墙上那个人。那人背对着太阳坐着,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日光勾出轮廓,他的下颌线条利落,颧骨略高,皮肤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粝,五官的底子摆在那里——眉骨高,鼻梁挺,嘴唇不薄不厚,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就好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心事,风吹起他额前碎发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
娄昭君手里的帕子掉在了车板上,她盯着那个人,眼睛一眨不眨。城墙上那人换了个姿势,从垛口上跳下来,弯腰拎起水囊喝了一口,又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被阳光照得很清楚,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特有的那种结实精瘦有力,他喝完水把水囊搁回地上,又坐回垛口上,继续望着远处发呆。
娄昭君看着他发呆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这人心里有事。城墙上别的人都在搬石料、推独轮车、扛木料,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垛口上,跟周围的忙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他的手指甲缝里有石屑,他的肩头有扛东西留下的压痕,他刚才搬石料的动作一点都不含糊,他只是做完了自己该做的活,然后坐在那里想事情,他在想什么?
“三娘子!”春草拎着签文小跑回来,正要掀帘上车,被娄昭君一把按住手腕。“春草,”昭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春草差点没听清。“怎么了三娘子?”“你看城墙上那个人。”春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城墙上人来人往,垛口上坐着个戍卒,穿着半旧的赭色短褐,袖子撸到肘弯,正在那里发呆。长相倒是周正,但也说不上多出众,至少在她看来是这样,怀朔那边来的戍卒都是这个调调,风吹日晒的,再好的底子也得糙掉三层皮。
她疑惑地回头看自家三娘子,三娘子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杏眼睁得溜圆,鼻尖微微泛红,呼吸比平时急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呆气,又呆又认真,认真得春草有点害怕。“三娘子?”春草又唤了一声,“您怎么了?是不是中了暑气?”娄昭君没理她,她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久到春草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去叫大夫。城墙上的戍卒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偏过头,往城下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从马车上扫过去,没停留,又转了回去。
就那一眼,娄昭君看见了他的正脸,眉骨高,鼻梁挺,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瞳仁黑得像浸了墨,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静的分量,不轻不重,却让人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此真吾夫也!”
春草手里的签文差点掉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三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那是个戍卒!您看那衣裳,看那打扮,一看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子弟!”“戍卒怎么了?”娄昭君把目光从城墙上收回来,转头看向春草,她的眼睛清亮,里头一点犹豫都没有,“戍卒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你看他那样子,坐在垛口上想事情,旁人都忙着搬石料他一个人坐着,这人心里有事,他长得好看,你看不出来吗?”
春草确实没看出来,她知道自家三娘子的毛病,太爱看脸!平城多少豪强子弟上门提亲,光是今年开春就有四拨,录尚书事家的侄子、恒州别驾的外甥、平城首富的三公子、朔州司马的嫡长子。一个个不是嫌这个眼睛小就是嫌那个下巴短,好不容易有个五官周正的,相看了两回之后三娘子说“肚子里没货,聊三句话就露馅”。娄夫人急得嘴角起泡,托了不知多少媒人,每次都被小女儿客客气气地送出门,娄内干倒是不急,捋着胡子说“昭君这丫头主意正,逼不得”,可主意再正,也不能对着城墙上一个素不相识的戍卒说“此真吾夫”啊!
“三娘子,”春草艰难地组织语言,“那人长得确实……还行,那长相不能当饭吃啊。再说了,他是哪个镇的?家里做什么的?有没有婚配?您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才让你去打听呀~”娄昭君放下车帘,两手交握在膝盖上。
“打听一个戍卒?三娘子,这怎么打听?我总不能跑到城墙上去问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春草,”娄昭君叫她的名字,语气稳了下来,跟她刚才盯着城墙发呆的样子判若两人。春草认得这个语气,三娘子每次拿定主意的时候都是这个语气,平静、笃定、没有一丝缝隙。“你帮我去打听一下,那人是谁,哪来的,叫什么名字,来平城做什么。宗庙后巷的酒肆伙计跟戍卒们混得熟,骡马市的牙行也认识不少外镇来的人,你找个由头去问问,不难。”
春草跟了三娘子七年,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三娘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三天后,打听回来的消息零零碎碎地汇到娄昭君面前。
那人叫高欢,字贺六浑,怀朔镇戍卒,怀朔镇将段长亲自点的将,来平城短期执役两个月,同来的还有四五个怀朔戍卒,都是段长挑了又挑的精干人手。据说在怀朔戍卒中有些名声,人缘不错,干活利索,不偷奸耍滑。宗庙的管事对他印象挺好,说这人话不多但做事有分寸,该干的活一件不落,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不多。春草还特意加了一句:“我找了宗庙后巷酒肆的伙计问过,那伙计说,前几天有个洛阳来的行商在酒肆里喝酒,想套这个高欢的话,问他六镇边防、柔然虚实、戍卒粮饷,结果你猜怎么着?”“怎么着?”娄昭君坐在妆奁前,手里捏着一支银簪子,簪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那行商被他三言两语绕进去了,最后反而是行商把洛阳的米价盐价铁价全抖搂出来了,连洛阳府库今年少收了多少粮都说了。伙计说这个怀朔来的戍卒不简单,说话滴水不漏,笑眯眯地就把人给掏空了。”
娄昭君听着听着,忽然站了起来,银簪子差点掉地上,她一把攥住,另一只手拉开妆奁的抽屉,从里头翻出一封信。信纸是怀朔产的粗麻纸,边角有些毛糙,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段蒂联的手笔。
莲姐姐托人送来的信,信里说,她有个朋友要来平城执役,姓高名欢字贺六浑,是怀朔镇的戍卒。她托他带了两封信,一封给娄家三娘子,一封给恒州刺史府上。莲姐姐在信里写:“此人是我朋友,信得过。”莲姐姐还说:“他在平城人生地不熟,你们要是遇见了,帮我照应一下。”
段蒂联没说这个高欢跟她是什么关系,信上没写,带的口信里也没提。娄昭君不傻,段蒂联是什么人?大青山月神庙祝,六镇基层联络网的创建者,她娄昭君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去年四月莲姐姐第一次来平城的时候,她在城门口一眼看见那个穿鸦青襦裙的身影,心跳得比兔子还快。莲姐姐揉她脑袋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像一只猫被顺了毛。
莲姐姐身边的男人能差到哪去?莲姐姐挑东西眼光毒辣,挑酪浆要最浓的,挑沙棘干要最甜的,挑蜂蜜要最稠的,挑毛布要最密的,挑人呢?那不得更挑?娄昭君把段蒂联的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此人是我朋友,信得过。”她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抚过去。
莲姐姐的朋友=莲姐姐认可的人,莲姐姐认可的人=自己人,莲姐姐的好看朋友=更好看的自己人。
高欢长得好看,莲姐姐也长得好看,好看的人跟好看的人在一起,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春草说高欢在怀朔给段蒂联筛过面粉,一个戍卒凭啥会给月神庙祝筛面粉?凭啥会做蒸饼给她吃?娄昭君的脑子一旦拐进这个方向,就再也拐不出来了。她把信折好放回妆奁里,盖上盖子,转头看向春草,春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后退了半步。“春草。”“奴……奴婢在。”“你说,”娄昭君把银簪子往发髻上一插,“一个长得好看的人,和另一个也长得好看的人,再加上一个我,我们三个要是都认识了,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三个人?”
春草一脸“我不知道但我害怕”的表情。
“三娘子,”她小心翼翼地试探,“您不觉得……那个高欢和段娘子之间,可能……有点什么?”
“当然有点什么!”娄昭君理所当然地说,“莲姐姐那么好看,那个高欢给她筛面粉,你觉得一个戍卒凭啥会给月神庙祝筛面粉?莲姐姐在信里说他是她朋友,信得过,莲姐姐什么时候随随便便说过信得过?”
她顿了顿,杏眼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越来越大,“不管他是不是莲姐姐的男人,莲姐姐喜欢的,我就喜欢。莲姐姐觉得好看的,我就觉得好看,莲姐姐信得过的人,我就信得过。我就觉得他配得上莲姐姐,我就……”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把春草吓得一哆嗦。“最好看的男人和最好看的女人,我全都要!一个当夫君,一个当异父异母的姐姐!”
春草张着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娘子疯了”和“要不要去禀告夫人”两个念头。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她艰难地挤出一句:“那……那您打算怎么办?”
娄昭君重新坐回妆奁前,拿起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杏眼圆亮,鼻梁挺秀,皮肤白得透明,嘴角带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她把铜镜放下,拿起一盒胭脂,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掌心化开。
“先写信,”她说,“给莲姐姐写信,告诉她我在平城城墙下看见了一个人,问她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她说的那个送信的朋友。”“然后呢?”“然后……”娄昭君把胭脂往颊上轻轻拍了两下,“等莲姐姐回信,在这期间,那个高欢还在平城对不对?”“是,要到七月初才走。”娄昭君放下胭脂盒,从妆奁里拿出信纸和笔墨,铺在桌上,“春草,研墨。”春草认命地挽起袖子,拿起墨锭在水丞里蘸了蘸,在砚台上不轻不重地磨起来。墨香在屋子里散开,娄昭君提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刷刷地写了起来。她写得很认真,写到“莲姐姐”三个字的时候笔锋格外柔和,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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