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下到第七日,变了雨。
雨一落地,师父的咳嗽声就比雨声先到了。
雨丝细,斜斜地织,落在瓦上是沙沙的一片。剑坪积了水,晨训停了半日,弟子们缩在廊下压腿。清悦抱着剑往廊柱上一靠,耳朵却支着。
她在听咳嗽声。
残局楼的方向,隔着重重的雨,一声,又一声。压得很低,像有人拿手帕捂着嘴,捂不住的那点尾音漏出来,被雨洗淡了,才送到她耳朵里。
“别听了。”旁边子幻收着剑,“听一早上了。”
“昨夜也咳。”清悦说。
“药也苦了。”她又补了一句,“我路过厨房闻见的,今年的味儿不一样。”
“掌门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多少年了。”子幻把剑归了鞘,“厨房一早就煎上药了。”
多少年了。这四个字清悦从小听到大。师父的旧伤是全庄心照不宣的天气:雨还没落,他先知道;雪还没下,他先知道。小时候她只当好玩,缠着问师父是不是会掐算,师父说,老骨头比罗盘准。
可今年这一回,不一样。
先是幻霄宫的使者冒雪上山,残局楼的灯亮到后半夜。使者走的那夜,师父送客出山门,在风雪里站了许久才回楼。这些事清悦不全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夜之后,残局楼送出来的药渣,一日比一日多。
“清悦师姐。”背后有人拽她袖子。
是子允,怀里揣着个烤红薯,烫得左右倒手:“给你掰一半,你替我望风,周长老不许我这时候吃。”
“出息。”清悦掰走大的那一半,“廊下吃,别掉渣。”
暮风从坪那头晃过来,剑往肩上一扛:“大清早分赃呢?”
“风哥,你剑穗上沾的什么?”
“红薯。”暮风面不改色,“子允孝敬的。”
子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剩下那半抱紧了些。
“师姐,你掰走的是尖上最甜的那块。”
“孝敬师姐,应该的。”清悦咬了一大口。
——
晌午她去厨房。药吊子在灶上咕嘟咕嘟,白汽顶着盖子,大师傅拿蒲扇扇着火,叹气。
“叹什么气?”
“掌门的药,一年比一年难煎。”大师傅说,“往年三碗水煎成一碗就成,今年周长老吩咐了,五碗煎一碗,文火,守足两个时辰。”
“药加重了?”
“方子是子午堂白掌门新留的,添了一味,我不认得。”大师傅把火压小,“贵得很的那一种。”
“掌门年轻时可不是这样。”大师傅拿蒲扇指着药吊子,“那会儿下雪天还领着你们上坪,一站一个时辰。这人哪,都是叫旧伤一点一点磨的。”
子午堂。清悦拿蒲扇的手顿了顿。
子午堂远在千里之外,方子是谁捎来的?她没问出口。问了,大师傅也未必知道。
她把这点顿咽下去,卷起袖子:“我来守。您忙您的。”
“你守得住?两个时辰呢。”
“蹲马步我都蹲得住。”她把小杌子搬到灶前,坐下,“火候到了我喊您。”
大师傅去后院择菜,走前又回头交代:文火,别贪快,这药跟掌门的脾气一样,急不得。
厨房里的雨比外头稠。潮气从地皮里往上返,柴受了潮,塞进灶膛噼啪地响。她拿蒲扇一下一下扇,扇得火苗低头又抬头。药气先苦后涩,漫出灶间,两个来打饭的小弟子捂着鼻子跑,边跑边喊:师姐,这药闻着就治百病。
治百病才好。她想。治百病,把残局楼那一声一声的咳嗽,也一并治了。
药吊子咕嘟咕嘟地响。雨在屋檐上沙沙地响。她守着那一小炉火。守着守着,想起七岁那年初上山,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发着热,迷迷糊糊里有人拿勺子喂她喝苦药,喂一口,哄一句。哄的话她早忘了,就记得那人的手很稳,很暖。
那时候她以为,师父的手会永远那么稳,那么暖。
——
药煎好了,她提着食盒上残局楼。
楼里地龙烧得旺,一进楼道就烘脸。师父歪在二楼暖阁的躺椅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捏着枚棋子,见她进来,把棋子搁了。
“怎么是你送?”
“大师傅腰疼,我替他跑。”她把药倒出来,黑沉沉一碗,热气打着旋,“快喝,凉了苦。”
“凉了热热就是。”
“热了更苦。”她把碗往他手里塞,“师父,讲理。”
楚仲崖接了碗,看她一眼。这小丫头讲理的方式,一向是先斩后奏。他低头喝药,喝得很慢,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悦在旁边盯着,盯着他端碗的手。
那只手瘦,指节分明,端碗的姿势还是好看的。可她看见碗沿上那一线极细的颤,颤得药面起了一圈小小的纹。一碗药喝完,他把碗递还她,手稳稳的,像方才那一线颤是她的错觉。
她接了碗,没走,搬了个凳子在他脚边坐下。
“还有事?”
“陪您坐会儿。雨大,回去也是淋。”
“廊下有伞。”
“伞漏。”
“哪把伞漏?”
“都漏。”她面不改色,“山庄的伞全漏,该采买了,回头我跟周长老说。”
楚仲崖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两声。他从毯子底下抽出本旧册子,丢给她:“坐着就坐着,念这个。”
是剑谱的批注,孙长老早年手抄的,字小。她凑着窗光念,念着念着夹带私货,说孙长老这注批得迂,年轻时一定没什么朋友。师父阖着眼听,也不恼。念到一半他咳起来,她停了要去倒水,他摆摆手,示意接着念。她就接着念,声音放轻了些。翻到后头,她忍不住抬头:“师父,等雨停了,我练第十二式给您看。”
“好。”
“练会了,下回评定冬巡的名额,还选不选我?”
“选。”师父说,“练会了再说。”
这话有坑。练会了再说,说的时候再推。她听出来了,先把账记下。
账她有专门的地方记。心里一个小本子,谁欠她一回,谁许她一回,都记着,利钱不算,人情算。师父那一本最厚,厚得她合上的时候,总得使点劲。
——
闲话说到日影偏西。雨没有停的意思,窗纸灰蒙蒙的。清悦起身添炭,顺手把窗缝里漏风的地方拿帕子塞了。炭火矮下去,她又添了一块,拿火钳拨了拨,炭星溅起来一点。塞完回头,看见师父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着的师父,和醒着的不大一样。
眉还是皱着的,像睡着了也在跟谁掰扯一件掰扯不清的事。鬓角的头发白了几根,什么时候白的,她竟说不上来。毯子滑下去半截,她轻手轻脚替他掖好,掖到一半,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瘦得见了骨。手背上一道旧疤,颜色淡了,陷在皱纹里。
她小时候以为师父是不会老的。师父是山,石头怎么会老呢。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药碗。药渣沉在碗底,汤是五碗水煎出来的,一碗比一碗浓。
她轻手轻脚退到窗边,替他把窗掩上一线。
窗边就是那张棋枰。黑白云子覆着尘,摆成一局她看不懂的棋。她从小进出残局楼,这局棋就在这儿,谁教她下棋都可以,唯独这局,不许动。她问过一次为什么,师父说,这局棋在下着,还没下完。
下了这么多年,还没下完。她那时想,下棋的人可真磨蹭。如今再看,黑白绞在一处,谁也吃不掉谁,像两个人在棋盘上耗着,耗了许多年。
此刻她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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