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剑池畔的早课,是被一句话问停的。
周长老正说到”二代名剑,各归其主”,清悦举了手。她举手从不等叫:
“长老,池子底下那柄剑,是谁的?”
周长老的话头断在半截。
池畔跪坐着三十几个弟子,很静。风从池面上过来。后排青石上,孙长老的瓜子嗑到一半,也不嗑了。
“谁告诉你池子底下有剑的?”周长老问。
“您自己说的。”清悦理直气壮,“方才您讲,二代名剑各归其主,独独一柄,主人还在世上,剑却沉回了池底。原话,一个字没添。”
周长老噎了一下,头一回后悔自己嘴快。
清悦还要再问,瞟见前排的暮云回过头,朝她极轻地摇了一下。她把话咽了,咽得很不甘心。
今晨天没亮透,她路过剑房,撞见暮云拦着周长老说话,是”含光”两个字勾住了她的脚。暮云眼下泛着青,像一夜没睡稳。他声音压得很低,清悦竖起耳朵,也只捞着半句:“剑鸣于鞘,必先有应。长老,应什么?”
周长老当时没答。他盯着暮云腰间那柄剑看了半天,像看一位多年不见的旧相识。看完,他忽然说,今日的剑谱课,挪到镇剑池畔上。
于是全庄弟子都跟着来了。前排跪得笔直,后排缩着脖子挡山风。暮风挨着清悦坐下,低声问云哥今早吃没吃饭。清悦说吃了,两个馍。
池水深黑,风过时凝起细小的银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身。
——
周长老不答,先把谱系从头摆开。
“剑谱分代。”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代,上古圣器。铸剑的材料早绝了,谱上有名,世上无剑。你们看这谱碑上头一排。”
池畔立着一面青石碑,字口都被摩挲圆了。最上头一排名字,浅得像写在梦里。
“一代的名,是供着的。”周长老说,“哪一日它现世,那是天大的事,轮不到你们操心。”
“二代,当代。”第二根手指,“谱上有名,也有排名。含光,二代第一,你们大师兄那柄。往下的谱上排着,出水认主的没几柄,大多还沉在池底等人。”
人群里起了小小的骚动。子祁的脊背挺直了一分,子幻扬了扬下巴。暮风拿胳膊肘碰碰清悦:“听见没,池底还躺着好些个二代。等我明年冬至下场,问个前十回来。”
“听见了。”清悦说,“剑还没影儿,主人的话倒先多。”
“三代。”周长老竖起第三根手指,顿了顿,“有名字,没有排名。”
底下嗡的一声。子允举了手,胖脸上全是郑重:“长老,没有排名,那也算谱吗?”
“名字在谱上,剑在池底。”周长老说,“问中了,名字跟你走;问不中,它就只是个名字。”
孙长老在后排慢悠悠开了口:“三代往后那串名字,在谱上躺了一百年,就是给你们这拨人留的。”
一句话,三十几颗脑袋齐齐抬起来。
——
“问剑的规矩,再复述一遍。”周长老说,“都竖起耳朵。”
“冬至日,半卷天书浮出池面。问剑者只带一柄最普通的玄铁剑,独闯万剑阵。名剑不许入阵,旁人不得入阵。入了阵,生死自负。问中了,名剑出水认主,天书以血红显出剑名主名,入谱排名。”
“问不中的呢?”子允小声问。
“抬下来。”周长老说得平平,“年年有抬下来的。”
子允不吭声了,往旁边挪了半寸。
后排有个老弟子压低声音,说前年抬下来那位师兄,如今见着剑阵的旗子还绕着走。清悦没挪,后颈挺得笔直。
“谱上排第几,往后你在武林里就站第几。”周长老拿手指点了点谱碑,“问剑即问天。天定的。”
暮风在下面吹了声口哨:“天定的排名,比官府放榜还吓人。哭了也白哭。”
“你可以不问。”周长老瞥他,“没人拿刀逼你。”
暮风立刻坐直:“问,怎么不问。白哭的排名也是排名。”
周长老懒得理他,扬声叫暮云:“你,到池边来。”
暮云起身,走上池畔高石,站定。风把他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满池银纹忽然齐齐一伏,朝他的方向低下去,像万剑在水底垂首。风停在半空。
“含光,二代第一。”周长老的声音不高,“剑在池中,认它的主。”
清悦看呆了,侧头找暮朝。暮朝抱着剑站在人后,没作声,眼睛亮得很。
暮云自己先退回来坐下,耳根微红,低头掸掸衣袖,像什么都没发生。
——
课将散,清悦旧事重提。
“长老,您还没答我。池子底下那柄剑。”
周长老望着池水。
“赤渊。”他说,“二代第二。”
清悦一愣:“谱上有这号么。”
“有。”周长老说,“赤渊。坠池那日,烧红了半池水。主人不回,它不肯凉。”
“它的主人呢?”
“我师弟谈师伯。二十多年前下山送信,渡口中伏,右手废了,握不了剑。”
“那剑呢?”子允问。
“他把它留在山下,让它另寻新主。剑不认旁人,后来自己涉水回了池底。”
“谈师伯如今在哪儿?”
“还在山下摆渡。庄里每年捎新衣下去,他捎回一句——‘剑太响,压船头’。”
后排,孙长老的瓜子嗑到一半,停了。
原来剑没有丢。丢的是握剑的那只手。清悦没吭声。
不知道哪个小弟子问:“掌门的醉仙游呢?也在池底么?”
“这底下没有醉仙游。收在你们师父房里。”
醉仙游。这名字清悦听过。小时候师父腰间佩过一柄旧剑,青穗子,穗尾结颗小木珠。她那时矮,剑穗一摆就扫过她的脸,痒痒的。她偷摸过一回,被师父拎着后领提开,像拎一只猫。后来师父做了掌门,那柄剑就收进房里,轻易不出门。
“醉仙游,二代第三。”周长老说,“那会儿你们师父还是前掌门座下的首席大弟子。醉仙游是他游历时的佩剑,陪他从南走到北,剑出鞘,比主人的话多。”
“后来呢?”
“后来他抱着个女娃回的庄,”老人说,“还没那柄剑高。”
说到这儿,他眼风掠过清悦。
满堂都听懂了,目光刷地聚过来。清悦耳根一热,低头抠栏杆上的漆。
“看什么看。”她头也不抬,“抱都抱回来了,还能退么。”
暮风笑出声:“就是,退回去谁给我们垫底。”
哄笑声一起,那一页就翻过去了。暮云把话递回去:“回庄之后呢?”
“回庄没几天,他把剑擦了三遍。”
“擦三遍做什么?”清悦插嘴。
“送剑上路。”老人说,“擦一遍,是谢它;擦两遍,是嘱它;擦三遍,是别它。他跟剑说,我往后不出门了,你也歇着吧。”
“剑就真歇了?”
“他把剑抱回房里,封了鞘,收上剑架,再没佩剑出过山。”
——
子允问:“好端端的,封它做什么?”
“没人知道,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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