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惨烈会战,周胤战死沙场,崔璟亦在此战之中牺牲。
当时,郭无咎拼着重伤带着残兵拼死突围,历尽艰险奔回长安,等来的却不是抚恤与嘉奖。朝中韦缙一党罗织罪名,说他临阵弃主,是苟且偷生的逃兵。
不仅是功劳尽数被尽数抹杀,浴血拼杀换来的战绩一笔勾销。
那些随他出生入死的昔日同袍,尽数埋骨沙场,落得个无名无祀的下场。唯独他活了下来,等来的不是封赏,而是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
悲愤压过了理智,郭无咎彻底心死,做出一桩震动朝野的悖逆之举——悍然叛逃。
不仅如此,他还带人掘开坐落于关中的献陵,以此宣泄胸中滔天恨意,此举一出,满朝哗然,朝廷当即发下海捕文书,天下再无他容身之处。
中原已经再无立足之地,身前茫茫北境。他索性一路向北疾驰,越过边塞烽燧,转头投奔了昔日沙场之上的死敌契丹。
周晅心口翻涌着旧事,不免叫出了声:“郭将军!你还记得我么?我是周晅,周胤是我的父亲。”
“……周晅?”
郭无咎浑身一震,握着马鞭的手骤然收紧。
旧主的子嗣就站在自己面前,少年已经长大。
周遭契丹士兵还等着他下令处置闯入者,郭无咎转瞬收敛心绪,对着手下士兵沉声道:“此人交由我单独审问,你们在此留守,不得跟随。”
兵士虽有疑惑,却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将人押住。
一路默然,耳边只剩呼啸北风。
穿过层层巡夜岗哨,周晅最终被押入副将的毡帐。
帐内没有契丹营帐惯有的奢华兽皮与金银器物,只一张木案、一副铠甲、一盏孤灯,装饰得十分简单。
入帐后,郭无咎抬手放下帐帘,隔绝外面的风雪与人声,紧绷的眉眼才稍稍松弛。他松开手,后退半步,定定望着眼前的周晅,目光沉沉,似在透过这张年轻的脸,回望多年前的故人。
“像,像,你真是周老将军的儿子。”他嗓音沙哑,带着常年风吹北疆的粗砺感,“当年你还小,总在营里追着亲兵跑,如今居然长这么大了。”
周晅站在灯下,心头酸涩翻涌:“郭叔叔,好久不见。”
这一声称呼,让郭无咎身形微僵。
亡命北疆这些年,他背负逃兵、掘陵的骂名,被朝野唾弃,日日活在异族的猜忌与疏离里,兄弟和亲人都已经远离了自己。
他沉默良久,低低问:“你怎会来契丹?还偷偷夜探大汗主帐,是……”
郭无咎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是朝中另有指派?如今你在朝中,身居何职,跟着谁做事?”
一连串的问话,藏着他压抑多年的牵挂。
周晅望着他满身风霜,胸中泛起涩意,没有急着答话,反倒轻声反问:“先不说我。郭叔叔,这么多年……你在北疆,过得如何?”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郭无咎筑起多年的冷硬防备。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到案边坐下,抬手拎起陶壶,却发现早已无水,便索性作罢,自嘲地低笑一声。
“如何过?”
“不过是苟活罢了。”
他抬眼看向帐外沉沉夜色:“当年我拼死带残兵突围,满身是伤赶回长安,以为能换来朝廷对兄弟们的抚恤。可韦缙一封奏折,袍泽的血战成了笑话,我成了贪生怕死的逃兵。”
“我亲眼看着周老将军、崔璟,还有一众同袍埋骨黄沙,到头来还要被奸人污蔑、挫骨扬灰。我气不过,一时癫狂,掘了皇陵,泄的是满心冤屈,赌的是一口将士血性。”
只是赌完之后,剩下的就是无尽狼狈。
郭无咎指尖猛地扣紧木案,骨节泛白:“举国唾骂,无处容身。我只能北走投敌,做自己从前最不齿的异族部将。”
“这些年在契丹,说好听是副将,实则始终被猜忌、被提防。兵权就别说了,行事处处受限。异族之人,永远是外人。日日看着北疆风雪,夜夜梦见当年边关军营,梦见你父亲,梦见一众战死的兄弟。”
可以说是有家回不得,有冤无处伸,有恩无处报,有罪无处赎。
帐内灯火孤摇,静得落针可闻。
听着这沉重的过去,周晅心口也发堵:“郭叔叔,那件事不是你的错。当年的冤案,世人不知真相,可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是韦缙陷害忠良。”
郭无咎敛去眼底的情绪,坐直身子,目光锐利地落回周晅身上,多了几分审慎。
“不说我了。”他沉声问道,“你今夜潜入大汗主帐,究竟想做什么?此地守备森严,稍有不慎便是死路,绝非你能肆意探查的地方。你为何要孤身一人来到契丹?”
周晅没有隐瞒。
“我来是为了追一个人,他偷了我们重要的东西。”
他语气沉凝,缓缓道来:“而我无意中发现,韦缙居然暗中勾结契丹,说不定当年我父亲与伯衡战死的那场战役,并非单纯兵败,其中也有他暗中通敌、泄露军情的缘故,那他也是郭叔叔您的仇人。”
“果然是他在搞鬼!”
郭无咎瞳孔骤然一缩,猛地一拍桌子,眼底翻涌出恨意。
“我今夜闯主帐,就是为了他的通敌实证。”周晅直言,“据说韦缙与契丹大汗往来的所有密信,全都藏在主帐暗格之中。我本想取走密信,到时候揭穿他的真面目。”
“……你确定么?”
郭无咎沉默良久。
他太清楚韦缙此人的阴狠狡诈,要想扳倒这人,是相当困难的。
半晌,郭无咎缓缓开口,嗓音沉得发哑:“大汗的帐子日夜有卫士守候。你方才贸然靠近,还好是被我发现,否则你现在就没命了。”
他抬眼看向周晅,眼底满是复杂:“你可知你这一举动,一旦败露,不止你性命难保,还会牵连一群人?”
周晅急道:“所以我更需要郭叔叔您的帮助!”
闻言,郭无咎脸上的温情却慢慢冷了下去,他别开眼,看向帐中跳动的烛火。
“周晅,我念着你父亲的旧情,今夜才保你一命。可关于大唐的事,我早实在无能为力。”
“如今我身在北疆,效力异族,守的是这边的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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