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顺已经被两名差役看住,脸色惨白,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自己拿错了药。他说得又快又急,口不择言,最后反而自己紧张到驴头不对马嘴。
杜医师顾不得理他,先来到榻边替李白诊脉。
李白倚着软枕,面上倦色极重,精神比连钰齐前几日见他时还差了几分。杜医师搭脉许久,又翻看他的眼睑与舌色,眉心渐渐拧紧。
“脉象虚缓,气血亏损得厉害。”
他替李白掖好被角,这才回到桌前。
豆子将从灶上舀来的新药汤放到旁边。两只碗一左一右摆开,汤色看上去相差无几,细闻之下,气味果然有所不同。
杜医师各取少许滴在白瓷碟中,低头闻过,又用筷尖蘸了一点尝味,神色越发凝重。
“灶上这份是老夫方才开的方子。药碗中的汤,多了一股辛麻之气,苦味底下还压着几分甜腥。老夫一时辨不出添了什么,但此物药性燥烈,久服下去,会令人昏沉无力,气血日渐衰败。”
他看向榻上的李白。
“太白先生本就久病,若每日再服此物,外人看来,只会当他元气耗尽,病势自然加重。”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张顺双腿发软,若非身后有差役押着,恐怕早已瘫坐在地。
“冤枉,明府,小人当真冤枉!”他猛地抬起头,“许是小人端错了药,灶间里又不止这一只药碗,小人哪里懂什么药性!”
“端错了?”
连钰齐看了一眼灶上取来的药,又看向桌边这碗。
“给太白君熬的药都在一口锅里。你倒是本事,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一趟,偏能从同一口锅里舀出两种药来。”
张顺嘴唇动了动,再找不出话。
李阳冰脸色冷沉,命人先将他带到门边,又吩咐县尉去搜查张顺平日居住的耳房。
连钰齐望着桌上的两碗药,忽然开口道:“李明府,这两份药最好别倒。”
李阳冰转头看他:“你有何想法?”
“锅中余药和张顺端来的这碗,还有稍后从他房中搜出的东西,全都分开装好。坛口封严,再请今日在场的人在封纸上落名。”
连钰齐说着,伸手指了指张顺。
“如今他能说自己端错了药,过上两日,难保不会说这碗药被人换过。咱们今日把东西留好,谁经了手,何时封的,写得清清楚楚,他往后想改口也没那么容易。”
这法子原是他从食品留样中想到的。
从前实验室里哪批东西出了问题,原料、半成品、成品都得分开留存,否则人人张嘴一说,责任能从生产车间一路推到门口送水的大爷身上。
李阳冰略一思索,当即命人取来几只干净瓷罐,将两份药汤与锅中残渣分别装入其中,封上厚纸,又在接口处压了封泥。
杜医师、豆子与连钰齐依次落名。
连钰齐练了这么久的毛笔字,写出的三个字仍各有各的想法,远远看去,好像是“连”“钰”“齐”三人结伴出门,走到半路便闹翻了。
眼下气氛严肃,他不好意思重改,写完便默默把笔放了回去。
最后一只瓷罐封好时,系统声音随之响起。
【突发限时任务:阻止李白遇害】
【第一阶段已完成】
【阶段奖励:一百积分】
【当前累计积分:二百八十】
连钰齐心中一喜,很快又压了下去。
没过多久,县尉从张顺房中回来了。
他带回几包以旧纸裹着的药粉、两截长短相近的细绳,以及一只巴掌高的小酒坛。
两截绳子一红一白,绳端均沾着封泥,显然都曾系在坛口。
东西往桌上一摆,张顺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阳冰拿起其中一包药粉:“这是何物?”
“是......是小人偶感风寒,从游方郎中手里买来的药。”
“那这只坛子呢?”
“盛酒用的。”张顺回答得极快,“小人夜里怕冷,偶尔喝上两口暖身。”
连钰齐闻言,从李阳冰手里接过小坛。
他先凑到坛口闻了闻,随后以指腹擦过内壁。坛中干燥得很,闻不见半点米香,底部更没有米酒久放后常见的酒脚,坛口那圈封泥倒是新旧交叠,边缘还留着数道撬动的细痕。
一个常用来喝酒的坛子,里面干净得像刚从窑里拿出来的,封口反倒拆了不知多少回。
“你喝的莫非是仙酒?”连钰齐抬眼问道,“既不留香,也不留酒脚,喝完还能自个顺手将坛子刷干净。”
张顺额角冒出冷汗。
连钰齐没等他辩解,又捏起那两截细绳比了比。两根绳子几乎一般长,打结的位置相同,恰好能在小坛颈上绕上一圈。
“红绳与白绳总得有个讲究。”
他将红绳搭在坛口,随口一猜:
“红绳报喜,白绳报丧。事情办妥用红的,出了岔子便换白的?”
张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惧之色。
李阳冰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张顺。”他语气不重,反而比先前更平静,“药粉可以说是治风寒,酒坛可以说是用来饮酒,两截绳子亦能说是随手捡的。你若真有本事,便将这些话一并说圆了。”
“谋害朝廷命官,焚毁旧案文书,会是什么罪名,想来无需本县教你。”
张顺肩膀一颤,双膝重重跪在地上。
“小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
他一开口,余下的话便再难藏住。
数月前,有人在城中找到他,许下重金,让他留意李白的病情。起初只是传递消息,后来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吩咐他分次添入药中。
双方从不在人前接触。
张顺办完事情,便将小酒坛送去城南一处废弃酒坊。事情顺利用红绳,若出了差错,便换成白绳。
每次取坛子的都是同一个精悍汉子,新的吩咐会藏在另一只酒坛的封纸夹层中,张顺依照约定,隔日再去取回。
“那人的主家是谁?”李阳冰问。
张顺连连摇头:“小人当真不知。他每次都蒙着半张脸,从未提过主人姓名。小人有一回多问了一句,他便拔出刀来,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曾见过他身上的凭信?”
“没有。”张顺像是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小人记得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刀疤,说话还带着些宣州口音。”
李阳冰命人将他的口供一字不漏记下,又让张顺画押。
待张顺被带下去,他仍未有半分轻松。
“张顺认罪,最多能证明有人借他的手加害太白。若幕后当真牵着使府中人,凭一名杂役的口供,还动不了对方。”
他抬眼望向书案上封存好的证物。
“太白与我有旧,更曾受永王一案牵连。那人若反咬我包庇旧交,借机攀诬,先前留下的证物都有可能被他说成刻意布置。”
连钰齐拿起那只小酒坛,轻轻掂了两下。
“既然张顺说不出是谁,那便不让他指人。”
李阳冰看向他。
连钰齐将酒坛重新放回桌上。
“那便让接头的人自己来认这只坛子。”
-
翌日,连钰齐留在县衙核对张顺的供词,又陪县尉去废酒坊附近认了路。
连家酒肆则头一回完完整整交到了豆子与苏九娘手里。
起初豆子还有些不放心,天没亮便把酒坛查了三遍,连酱醋萝卜都一碟碟摆得整整齐齐。
苏九娘倒比他镇定。
她将昨日余下的钱串收好,又把今日要卖的酒数写在账簿上。
店门一开,熟客陆续进来。有人没见着连钰齐,还颇为不习惯。
“你家掌柜呢?往常人还没进门,先听见他吆喝了。”
豆子依照连钰齐教过的话回答:“掌柜的今日有事,酒照卖,小菜照添,诸位放心。”
“那今日喝酒岂不是清静多了?”
众人哄笑起来。
最忙的时候,他险些将两桌客人的小菜送反,好在苏九娘一边收钱,一边还能分神盯住前堂。她出声提醒了两回,两人渐渐找到了章法。
暮色将合时,连钰齐从县衙回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干净的桌面,第二眼看见的便是柜台上码好的钱串。
他颇为感慨地环视一圈。
“想不到为师离开一日,酒肆照样红火。”
苏九娘翻开账簿:“今日共卖出米酒三十六盏,佐食小菜若干,收支都在这里。只是有几位客人问掌柜何时回来。”
连钰齐顿时舒坦了:“我就说这间店少不得我。”
“他们说昨日听您吹嘘要把酒肆开遍大唐,今日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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