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被师尊赶下山的第十五日,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多半是要失宠了。
这晚正逢上元,长街灯火连绵,夜市人声喧阗。
就在这一片暖融融的热闹里,沈栖却像根被霜打过的蔫豆芽,坐在临窗桌前,面无表情看着外头张灯结彩的长街。
他生得眉眼清秀,唇红齿白,若肯笑一笑,应当很讨人喜欢。可惜此刻面上半点笑意也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进。
就在这时,手边沉寂许久的传讯玉忽然亮了,他面上一喜,立刻将它拿起来。
灵光散开,浮出六个金色小字:山下再留些时日。
沈栖面无表情地把传讯玉扣回桌上。
半个月前,他被师尊打发下山“历练”,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他老人家又寻着了像那人的新欢,嫌他碍眼。
这种事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等那点新鲜劲过去,谢无咎便会让人传话,叫他回去。
师尊心里有个白月光,这事沈栖一直都知道。
那人名叫晏辞,据说早年便已名动仙门,后来不知为何避世不出。沈栖从未见过这位白月光,只知道这些年来师尊像是着了魔似的,不断从旁人身上寻找他的影子。
这些人里,只有他最像,也只有他留得最久。
可这一次不一样,整整半个月,师尊不但没有叫他回去,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沈栖突然就有些烦躁,偏偏有人很不识趣,隔着老远大喊:“沈栖!在干嘛呢!”
来人一张笑得跟花似的,朝他走来:“你一个人在那儿装什么深沉呢?大老远就看见你这边乌云密布的。”
林昭,青云宗弟子,平生最大爱好有二:看狗血话本,以及在沈栖被谢无咎赶下山时,兴冲冲地来看热闹。
青云宗和无量宫向来不对付,偏偏他二人低山臭水遇知音,硬是在两宗恩怨里一拍即合。
见人没搭理他,林昭也不恼,托着下巴打量他片刻,忽然“啧”了一声:“我知道了,你这是又被你师尊赶出来了吧?”
沈栖被他戳中心事,脸色更臭了。
林昭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你现在这个情况,要想盼得负心郎回心转意,搁话本里至少得虐二三十章,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别哭丧着脸了,小怨夫。”
沈栖并不想听他扯皮,冷笑:“怨夫?我现在这是被东家无故停职,饭碗岌岌可危好么。”
不知怎么的,这次被支出来,他总有种被卷铺盖被扔出门的感觉。
“哟,还真猜中了。”
林昭立刻来了精神,“不过说真的,你们无量宫最近可热闹得很,前阵子我兄长还说采买的东西一车一车往里运,阵仗大得吓人咧。”
沈栖把剥好的栗子往嘴里一塞,说出的话却是酸溜溜的:“估计是要讨美人欢心吧。
林昭熟练地顺毛:“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听曲儿,忘掉这些破事儿。”
“人多,不去。”
林昭也不急,只慢悠悠道:“听说醉仙居元宵特供的山药糕做得极好,上头还浇了玫瑰蜜和牛乳……”
他还没说完,沈栖就起身了:“走吧。”
灯市比楼上看着还要热闹,一眼望不到头,兔儿灯、莲花灯,一盏挨着一盏,映得整条街流光溢彩。
沈栖嘴上嫌人多,脚却很诚实地往糕点摊边挪。
他边吃边看,正得趣呢,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花灯落了!快抢快抢——”
原来是街心那边有商家搭了高架,往下放下一盏彩头花灯。灯一落下,人群顷刻间涌了过去。
林昭一看这热闹就来劲了:“沈栖!抢灯去!”
“你自己抢去,我才不要……诶,别挤啊!”沈栖被推得东倒西歪,接连挨了好几下胳膊肘。
好歹这帮人不是修仙的,不然单凭抢灯这股蛮劲,只怕体修们都要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就在这时,前头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喂!别挤着孩子了,小心点!”
沈栖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一个抱着莲花灯的小女孩被人流挤得踉跄,眼看就要摔进人堆里。
几乎是在那小女孩扑倒的前一瞬,沈栖伸手一把将人拽进怀里,却被后头猛地撞了一下。
旁边便是一道临水的青石栏口,他怀里还护着小姑娘,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后一仰。
完了完了,这下非得摔进湖里不可了。
沈栖正这么想,可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
人群仍在往前,灯火在眼前晃成一片朦胧的光。
面前的人雪肤银发,面上覆着面纱,琥珀色的眸子颜色很浅,灯火下泠泠生辉。
沈栖脑子里空了一下。
他这些年什么美人没见过?谢无咎身边那些侍妾炉鼎,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颜色,可眼前这人只露出一双眼,却叫他看呆了。
那小姑娘此刻都忘了哭,仰着脑袋呆呆地望着银发美人,半晌才磕磕巴巴道:“谢、谢谢哥哥……”
这时候一对年轻夫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把抱住小姑娘,连声道谢。
“不必谢我。”
他弯腰将小姑娘掉在地上的花灯捡了起来,宽袖随着俯身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玉白清瘦的腕骨,瞧着并不如何有力。
沈栖原本还有些疑惑,方才人群撞来的那一下力道不小,他已经做好了滚进河里的准备,可被人扶住时,身后那股推搡像是被无形卸开了一瞬。
可如今再看这人清瘦的腕骨,他又觉得自己大约是想多了。
这瞧着弱柳扶风的,哪里像能挡住人潮?
“喂……多谢啊。”他难得有点卡壳。
银发美人回眸看他,声音温和:“不必。此处人多,小公子可要注意些。”
沈栖还想说些什么,偏偏此刻林昭从人群里杀了出来,一把拽住他:“我回来啦!”
沈栖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又往旁边栽,见他手里还真抢到了一盏被挤得歪头凸眼的灯,没好气道:“你手里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鲤鱼灯!彩头!”
沈栖道:“那把你的彩头转过去,别让它死不瞑目地看我。”
林昭:“……”
等沈栖想回头再看一眼,可人潮涌动,灯火如海,那抹银白已经不见了。
“看什么呢?”林昭顺着他的目光张望了两眼。
沈栖摇了摇头。
两人的身影没入人群,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灯影下,那本该离开的银发美人一直望着沈栖离开的方向。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的温度,银发美人手指缓缓收拢,眸色深了几分。
醉仙居果然名不虚传,三层楼阁张灯结彩,丝竹声声。
雅间在二楼,林昭推门进去时,里头已经坐了三五个公子哥儿,见他们进来,纷纷打招呼。
沈栖一露面,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实在是沈栖生得太过招摇,肌肤如雪,唇若点朱,活像是哪家娇养的小公子,哪里像是来逛花楼的?
有个公子哥最先回神,立刻朝林昭挤眉弄眼:“林昭,你这是从哪儿拐来的?楼里的都没这么漂亮吧?”
林昭抬脚就踹,“别满嘴跑马。这是我朋友,沈栖,都给我客气点。”
桌上的果酒色泽浅粉,闻起来甜得像糖水。旁边有人试着与沈栖搭了两句话,见他兴致不高,也就识趣地转了回去。
沈栖吃完那碟浇着玫瑰蜜和牛乳的山药糕,又随手喝了一盏酒。没过多久,便觉得脑子有些发昏。
于是他站起了身。
林昭本要跟上,却被人按回席间斗酒,沈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出去透透气,你放心,我没醉。”
走廊灯火昏暗,两侧的门关得紧紧的,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笑声和丝竹声。
沈栖漫无目的地走着,丝竹声渐远,随便找了个临窗的地方吹风。
这里比前头清静许多,灯火也暗些。
侧廊尽头有一道窄窄的木梯,往下通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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