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忆中那个年少狷狂的六叔,已消逝了整整十年。如今呈现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空囊。
可即便是个空囊,也是个腰缠万贯的空囊。
每每想到此,谭霜亦都不禁要重重捏打一下自己的臂膀,提醒自己不要那么功利。但转念一想,倘若没有六叔那源源不断的扶持,她断然无法从任何一处可以想见的途径获得那白花花的银两,来供她钻研那些,用父亲的话说,“毫无裨益”的杂学。
这日酉时时分,她照例来找六叔。
可在六叔谭推的心底,却藏着一个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痛。
有时,他宁愿只将钱财散尽,将银票悉数打到她的医馆,也不愿看到她时隔三年,依旧孑然一身来见自己。
当年,霜亦姻缘落定之日,正是谭推的商队最为繁忙之时。
在来来回回的行商过程中,他极少有时间在鸢都长待,因而那整整一年,他也不过只匆匆见过陆尊一面。可也就是那一面,他却笃定,霜亦也如同当年的他一般,被眼前之人深深吸引,入情至深。
那日,趁着商船短暂停留鸢东入海口之际,谭推决定宴请两人,正式会一会他那位挑剔的侄女最终所选之人。
也是这样一个薄暮时分,陆尊最先赶到鸢桥,静静伫立,耐心等待。随后,谭推的身影如约出现。
先是一个照面,谭推心下一叹:
嗯……玉容乌发,清隽雅致,挺肩阔胸,首先得好看。
装扮的一丝不苟,气质沉稳,姿态也无出格之处,傲娇中夹杂着一丝恭谨,处处透着得体。
果真挑剔。
谭推不由得再看两眼,直至对方略有局促地避开他眼神,率先开口:“六叔,久仰大名,晚辈也常听霜亦提起您。”
被这一道沉稳的恭维声深深拿捏,谭推立马引他看向鸢河,指向一艘规制豪华的游船:“今夜,我领你们在船上尝尝新的菜式,六叔我行程匆忙,怕是待不了几刻,不过这艘画舫我已经为你们包下了,这一年,你们大可随时前来游玩。”
然而,陆尊却微蹙眉头,颇感为难。
犹豫片刻,他迟疑开口:“多谢六叔慷慨。可……六叔,不如我们去对岸那家宾楼小坐,晚辈已安排妥当,还请六叔赏脸。”
谭推立马沉下脸来。
敢情自己身为鸢都数一数二的巨贾,连请人吃饭的资格都得退让给后辈了?岂有此理。
谭推别过脸去,嘴角绷直,即便对方姿容出众,也不再相望:“我不常在鸢都,不过我确也听闻,你是陆大将军的嫡子。纵使这朝代更迭,如今大兴商贸,却始终扭转不了我们商贾的地位。怎么,看不上六叔的游船?”
“绝非如此。”陆尊连忙否认,“晚辈此前虽未曾得见,但心中对六叔您一向敬慕,只是……只是霜亦她素来惧水。”
“此事我又怎会不知?正因如此,我才选择了此地、此船。”
见陆尊一脸懵然,谭推问向他:“陆尊,我问你,你觉得,一个人在面对过往的阴影时,是该正视面对,还是趋以避之?”
“若是自身,晚辈定会竭力克服,坦然面对。”思索片刻,陆尊答,“可若是心爱之人,晚辈以为,若非无伤大雅之事,不如让她远离。”
“何以判断是否无伤大雅?”
“恕晚辈愚钝,无法一一列举,可此事涉及生死,自然绝非无伤大雅之事。霜亦她心中对鸢河素来恐惧,若是我可以做到,必不会再让她涉水、涉险。晚辈虽无惊世才干,但依照我将来的筹谋,凭一已之能,我确信,对于霜亦,我定会护她一世周全,绝不会再让她心生恐惧。”
话音落定,霜亦姗姗来迟。
两人隔空相望,眼神胶着难分,仿佛将第三人视作无物。
随后她问向两人:“是何心生恐惧?”
谭推重复:“霜亦,我问你,对于恐惧之物,人是该坦然直面,还是一味躲闪?”
思忖片刻,霜亦答:“若是仅涉及自身,我愿尝试去面对,权当自我历练,可若是关乎亲眷家人,能力所及,不如将他隔绝风雨。”
“……”
对于那回,谭推曾一度怀疑两人私下对过暗号,可思来想去,除了他,任谁也不会平白无故问出那种冠冕堂皇的问题。
那既然是默契,再想到那夜两人的眉来眼去,他以为两人之间自然不会是普普通通的情意。也因此,后来当他在外地听闻陆尊弃她而去,也着实一惊,全然不敢相信,只当是信使传错了消息。
那些话历历在目,又怎会如此?
他问向自己,莫不是天底下的负心人统统落向了谭府,又莫不是当年他被那个女人抛弃,谭府上下时常为他焚香祈福,祈求孽缘退散,却偏偏又将这份恶缘转移到了霜亦身上?
难怪这些年他艳缘颇为繁盛,行商数年,身边从不缺红颜知己。
他很少那般自责,平日里不信天理轮回,也不算个喜欢揽责上身之人,可每每想到两人的经历竟如此相似,作为长辈,他着实有些心虚,虽然这心虚属实有些莫名其妙。
带着这份荒唐且没来由的歉疚,他广施钱财,所历之处时常寻找灵秀宝地为霜亦祈福,只盼着有朝一日在他归来之际,再会一会她身边的新人。
可此番归来,霜亦还是孤身一人找来了,一如既往。
谭推远远便认出了她的身影,见她总是这般形单影只,他低叹一声,扭过头来,继续望向眼前的开阔景致。
南炎古湖的湖光山色依旧潋滟。
放眼望去,远处的南炎山巍然矗立,山下一汪宽阔无垠的古湖静静卧着,湖面澄澈如镜,将半边黄昏时分的残霞以及连绵的山影清晰映照水面。
在寻到六叔后,霜亦朝着湖岸的方向缓缓走去。
待她走到跟前,谭推并未立即收手,而是一心凝在眼前的那根鱼线上:“你来得正好,我也该收尾了。”
见六叔神情专注,霜亦若有所思:“侄女一直在想,您能有这么大的耐力,在这种毫无乐趣可言的地方待上整整一个下午,这般沉得住气,即便当年您不走商途,而是投身科考,想必也定能高中三甲!”
“你说这话,一定别有企图。”
“……并非,如此。”
谭推将信将疑地看向她:“不过,我告诉你,沉心静气、心智坚毅与身形的僵坐不动还是有些分别的。你看,我虽能在此处待这一整个下午,但,你能保证我的神思就没有游离到别处去吗?”
“您这话,倒是也有几分道理。”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霜亦看向眼前的波光荡漾,心绪竟随着湖面微微波动:
“一个人的意念,又岂是自身能轻易左右得了的。”
谭推听出了她的恍惚,疑惑看向她:“怎么?你说说看,你又要左右你的何种意念了?”
她清了清思绪,急急换了话锋:“我今日来时碰到父亲,父亲说了,让我——”
“让你劝劝我,少花些心思在生意和垂钓上,让我多考虑考虑自己的子嗣,是吗?”谭推打断她。
霜亦莞尔一笑:“还是六叔最了解父亲。”
“我从来都不甚了解我的那位大哥,你的父亲。只不过,这么多年来听他说这些,六叔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六叔,不是我说您,您作为鸢都乃至普天之下无出其右的第一巨贾,您那偌大家业、万贯家财,日后难不成,真的要拱手让给我的那些或亲、或表的兄弟吗?”
“你错了,我会托付给你。”
“……嗯?”
见霜亦一脸诧异,谭推笑道:“怎么?你惊讶什么?难道你看不出来六叔更疼爱你吗?”
他再煞有介事地看向她:“又或者,你怕接不住这偌大的福气?”
霜亦装作严肃道来,细细看来,眸中似乎还藏着几分不知真假的不情不愿:“我倒是,不排斥接受那些钱财。”
谭推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不排斥?”
“我、我是说,我很乐意接受……”霜亦赧然,“我只是……我担心我会将您的基业挥霍一空。”
谭推哈哈一笑:“你放心,如今我的财力我心里还是一清二楚的,你,没那个能耐。”
“罢了,我只是将父亲的话传达给您,您爱听不听。其实我今天来,要说的,还真不是这个事。”
“你又有什么事要……利用我?”
“何来利用?”霜亦挺身正色,眼神笃定,心中却隐隐发毛。
她比谁都要清楚,当年学医时外出采药,便知山里但凡有毒物,周围几步之内,一定有能化解的草药。这么多年来,她虽心有愧意,却也早已习惯,她这个只知索取的“毒物”,凡是遇到任何棘手难事,只管转身投向咫尺之内、这位门路通达的六叔。
这样做来,从未出过差错。
当然了,她的这位六叔也心知肚明,每每在见到她之前便早早的做好了散财、拨人的准备。
霜亦再低眉赧然:“对您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连出面都谈不上……”
“说吧,何事?”
“雪漠归羚丢了一个人,我需要您遣些人给我找出来。”
谭推先是看了她一眼,随后摇了摇头:“倘若我没有记错,你医馆里头,半数以上均是无家可归之人,即便父母兄弟健在,那些所谓的家人也从来不闻不问,只当摆脱了毕生的累赘。外头的疯患也不在少数,但凡在流民聚集的地方,总少不了这类人。少一个,你便再纳归一个便是,总归是救死扶伤,你又何必自寻烦恼,费力寻找。”
“这个人,我一时也没有理清头绪。总之,他很特别,他离开医馆之时,神智已恢复常人。”
听到她如此道来,谭推也不觉一惊:“恢复常人?”
“没错,您不必怀疑。总之,我要找到那个人。”
“恢复常人……”谭推蹙眉,更加不解,“所以,你是想继续钻研这个人、这些人?”
“可以这么说。我不能放任如此关键的一个人就那样离开,他对我将来的考究想必会很有助益。”
“那你想怎么钻研?他若是不愿回来,或是他的家人不愿放他回来,你总不能将他绑来吧?”
“必要的话,也不是不可——”
言至半途,见六叔面露惊诧,霜亦自觉不妥,连忙分辩:“放心,六叔,我并非喜爱施暴之人。总之,找到他是第一步,其余的,我想,也总会有法子……”
“你总是说会有法子,但……六叔并非想要挫你的锐气,只不过,历朝历代,由来已久,疯病,从来都不是一件可以彻底解决的事。”
想到接连遇到的两件奇事,霜亦看向谭推,眼底灼灼生辉,语气坚定:
“但如今有了转机,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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