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养心殿台阶时,解书清的靴底打了个滑。
戌时的雨下得又急又大,毫无征兆。她稳住身形,默默抱紧了怀里的黑纹鎏金香匣,里面装着尚宫局备下的安神香料,往日是十二种,今日不同,她往最底下多添了一味。
养心殿大门打开的瞬间,浓郁的安息香掺杂着腐朽味扑面而来,大太监永德的徒弟小全子探出头来,扫她一眼,声音又低又急:“怎得才来?陛下头风犯了许久了!”
闻言,解书清适时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是奴婢的不是,还往公公见谅,香匣带来了,还请公公带着奴婢去见陛下。”
说完,她垂着眼迈过了门槛,神色无常,也没人拦着她看她的香匣。
脚步放得很轻,伴随着步子往前,很快过了厚重的帷幔,苦涩的药汁气息浸满了养心殿的每个角落,争先恐后往人的鼻子里面钻。
令人作呕。
解书清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捧紧了香匣,余光扫过殿内。
龙床上,明黄的身影半靠着,低眉垂眼,带着褶皱的手正缓慢揉按着额角。
地上跪了一片,一眼望去,全是太医院有头有脸的人物,领头的王院判倒是站着,只是额头沁满了细汗,膝头针囊散乱,显然是已经施过针。
不过看皇帝的模样,大抵是收效甚微。
隔着数十步远,解书清徐徐跪下,将香匣举止头顶献上。
“尚宫局解书清,奉旨送香。”
声音不大,但从容又镇静,毫不怯场——这是她十数年来一次次对着房内父母的灵位练出来的,说该说的,做该做的,恨意被压在内心最深处。
养心殿内一片寂然,她话音刚落,皇帝便睁开了眼,苍老的身体,发出的声音却中气十足:“谢?哪个谢?”
“回皇上,是‘解携今几许,光景逝不留’的解。”
养心殿内再度沉寂下来,手里的香匣被一旁的小全子取了去,闻了闻,便要往燃烧的博山炉里面放。
“慢着。”
嘶哑的声音突兀响起,让解书清心跳漏了一拍。
艰难吞咽一口唾沫后,解书清掌心握紧,偷偷朝着声音方向望去。
说话的不是皇帝,是王院判。
王院判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解书清身上。年近花甲的人,在宫中熬了快三十年,熬出一双鹰隼般的眼,将人从头刺到脚。
“为何是沉香?龙脑已用不少,此时换沉香乃药性相冲,岂不是对陛下龙体不利?”
解书清俯下身,额头贴上镂金错彩的毛毯,声音不疾不徐:“大人说的是。龙脑性寒,若直接使用,的确与性温的沉香相冲。”
她直起身子,从湿哒哒的袖中取出一块沉香木,双手呈上。
“故而此香末不可直接入炉,须另取香木置于清水,浸泡一炷香,待一柱龙脑香燃尽,再入炉,方可使得寒温相济,不伤肺腑。”
殿内静了下来,解书清依旧跪着,而王院判的目光更加锐利。
“尚宫局何时对宫人讲这些了?”
“不是尚宫局教的。”
解书清忍不住收紧了手指,那块沉香木硌着她的皮肉,硌得手指边缘泛白,感受着上面的纹路。
是娘教的。
可开口时,说的却是:“回大人,是奴婢自己琢磨出来的。”
王院判还要说话,龙床上便传来重重的咳嗽,小全子急忙捧了痰盂过去。
片刻后,皇帝吐出一口浊痰,又靠回龙床,一改方才的气势,闭着眼,手指虚虚搭在玉枕上:“王院判,她说得可对?”
“禀陛下,对是对,只是……”
“按她说的办。”
王院判霎时闭上嘴了,躬身退至一旁。
收回目光,解书清将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沉香木上,托起沉香木的一角,将其缓缓没入清水,手稳得像是接触香料多年的老香师。
她看着水面漫过沉香,看着木纹在水里扭曲,尾指指尖清扫,将一道细微的刻痕抹平。
这刻痕里藏着她添进去的那一味。
自然不是毒,是香料,还是零陵香,用蜂蜡封住,在水中泡上一炷香的功夫,蜂蜡不化,再入炉,则熔于火。
如此,便可得沉香与零陵共燃。二者分开,自然无毒,而合在一起,便成了她所需的引子。
引子起效需要很长的时间,恰巧皇帝头风日渐严重,日日需安神香,不但如此,用量还愈发多。
仅需半年,这引子便能在皇帝身体里种下根,引得他肺腑尽损而不自知。
解书清聚精会神地看着,水面平静如镜,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待时间一到,她将沉香木捞出,放在青瓷碟上。
浸染了水色的沉香木色泽暗沉,朴素无华,看上去和别的沉香木无二。
很快,这沉香木入炉,青烟袅袅,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皇帝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精气神也足了些。
他随口吩咐叫人给解书清打赏,不多时宫人从库房里取了一对核桃大的玉珠子,赏给了解书清。
得了赏,解书清当即跪谢,将一对珠子收入囊中,面露欣喜。
倒不是因为这珠子多珍贵,只是入宫前,养父曾说过,若赏赐的是南海玉珠,则意味着第一步的目的达成,而后续的任务,会由宫里面其余眼线送进来。
离开养心殿的时候,外头的雨下得愈发大,廊庑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摆,使得光芒晕染开来。
解书清顺着廊道往回走,雨水顺着青瓦倾泄,溅在她的靴子上,她不在意,心里只有完成任务的畅快,还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走到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面前站了个人,牢牢堵住她的去路。
来人着玄色斗篷,借着月光灯火也瞧不清脸,只能隐约窥见一双手,苍白,骨节突出,微粗,左手戴了个墨玉的扳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瞧这身段,应该是个男子。
解书清警惕地看着他,得出了结论。
“解香师好手段。”
是个怪异的男声,应当是为了不被人发现身份而刻意改变了声线。
“沉香先进水,后入炉,寒温相济,不伤肺腑,说得真好。”
男子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解书清顺势后退,直至后背撞上朱红的漆柱,水渍洇进宫服,寒气逼人。
“只是香师少说了一句。浸过水的沉香,与零陵香同燃后,对肺腑可是大伤。”
此言一出,解书清只觉得头顶一阵气血上涌。
他看出来了,亦或是闻出来了,在那腐香四溢,人头攒动的养心殿里,察觉出了她的小动作。
男子的话成为了一柄高悬在头上的剑,随时可能杀掉自己,解书清心中难免恐慌,手指悄悄攥紧袖中暗器,眯眼轻声道:“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男子顿了顿,语调带上一抹自傲,“还知道宁王此前已派出许多眼线想入养心殿,却连殿门都摸不到就死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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