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簿》那张被撕掉的第一页,没能当天复原。
唐婧把书留在修复室,先拆了线。旧册用的是山里常见的皮纸,纤维粗,撕裂以后边缘会留下很明显的牵丝。那一页不是自然脱落,也不是后来保存时损坏,右上角先被人捏住,再斜着往下扯,动作很急,连下一页的装订孔都被带豁了一点。
“你撕的时候心情不太好。”唐婧说。
闻烬生坐在工作台另一边,肩膀还不能长时间抬,今天老老实实什么都没碰:“看得出来?”
“看不出心情。看得出你使劲了。”
“那就是不太好。”
唐婧抬头瞥他:“别顺着我编。”
谢明烛站在灯下看第二页。第一页虽然没了,书写时留下的部分压痕还在下一张纸上,只是很乱。唐婧用侧光一点点扫,能辨出来的字不多,最清楚的是几个断开的词。
【她说……】
【不……】
【我替……】
最后两个字很清楚。
【下山。】
闻烬生盯着那几道压痕,没有说话。
唐婧把照片放大:“想起来也先别说。我先做记录。”
“怕我影响你?”
“怕你现在记得的,和纸上原来写的不是一回事。”
这几天他们看过太多这种东西。记忆会补,人的脑子尤其喜欢把没说完的话补成一个自己能接受的版本。修纸反而简单一点,缺了就是缺了,不能因为旁边正好有个会讲故事的人,就把纸补成他说的样子。
唐婧折腾了近两个小时,只多认出三处。
第一处是:
【问她愿不愿……】
第二处:
【她摇头。】
第三处最短。
【我以为……】
后面彻底断了。
她摘下手套:“就这些。”
谢明烛问:“能把撕掉的原页找回来吗?”
“山里那个箱子还有没有夹层不知道,可以查。找不到就到这儿。”
“压痕不能继续猜?”
“能猜出很多种。”
唐婧把透明片放到一边,“‘我替’后面可以是替她开门,替她答,替她下山,替她杀人。纸没说,我不说。”
闻烬生忽然开口:“是替她答。”
唐婧抬眼。
“现在可以记成证言。”她把另一张表拉过来,“不是原文。”
闻烬生点头:“好。”
他看着那块空出来的第一页,过了许久才继续。
“那是我第一次送人下山以前。”
那时候雾隐山还没有后来那么完整的守山规则。祭女进山以后,名字被换掉,声音也会一点点被傩戏拿走。有的人还能说话,有的人只能发出很轻的气音,再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喊不出来。
闻烬生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已经说不了话的。
“我问她想不想走。”
谢明烛问:“她摇头?”
“嗯。”
“然后你觉得她不是不想走。”
“我以为她没听懂。”
他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现在回头看,这个理由很差。
可当时他确实这么想。那个女人身上还有祭服留下的血,脚踝被锁链磨烂,已经在山里待了太久。一个人被关成那样,问她愿不愿意离开,她摇头,闻烬生第一反应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她已经被吓坏了,或者不知道外面还有路。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山门要是开,你下不下去。”
“她还是摇头。”
“第三次呢?”谢明烛问。
“没问。”
闻烬生垂眼看那页纸。
“我替她答了。”
唐婧的笔停了一瞬,继续记。
“答什么?”
“走。”
没有人立刻说话。
闻烬生那时不觉得这是错。
一个人被抓来做祭品,已经快死了。他能送她出去,为什么还要站在那里等她点头?更何况她失了声,连解释都做不到。
他开了山门。
女人却没走。
“她坐在门边,一直到天快亮。”
“你强行送了?”谢明烛问。
“没有。”
这一点他还记得很清楚。
他只是一直劝。
告诉她山下有路,有人烟,出了雾隐山就不用再做祭女。女人不理他,后来捡了根烧过的树枝,在地上写字。
她写得很慢。
第一句:
【妹妹。】
第二句:
【一起。】
她不是不想走。
她有个妹妹。
送她进山的人说过,如果她跑,下一年就换妹妹来。她不知道那句话是真是假,可她不肯一个人先走。
“那你后来怎么办?”唐婧问。
“下山找她妹妹。”
“找到了?”
“找到了。”
“然后呢?”
“把两个一起送走。”
这个结果听上去还算好。
可闻烬生并没有因此觉得自己第一次替她回答就是对的。
“她们走以后,我写了第一页。”
他把手伸向旧册,又在碰到之前停住。
“原来写的是——”
【问她愿不愿下山。】
【她摇头。】
【我以为她不懂,替她答:下山。】
下面还有一句。
【后来才知,她不是不愿走,她是不肯一个人走。】
这就是第一页原来的内容。
唐婧听完,只把它录进“本人回忆”,没有拿去填那块缺纸。
谢明烛问:“为什么撕?”
闻烬生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当时撕的。”
那本《离山簿》后来用了很多年。
每送一个祭女出去,他都会问离山以后想去哪。最开始问得很笨,无非是回家还是不回家。后来答案越来越多,有人想报官,有人想拿回嫁妆,有人先找孩子,也有人走到山下以后突然又不知道该去哪。
第一页一直都在。
直到谢明烛进山以前。
“你撕给我看的?”她问。
“不是。”
“那为什么正好那时候撕?”
“我知道新的祭女快来了。”
闻烬生看着她。
“我当时以为,我还能像以前一样把人送出去。”
可他又看见了第一页。
看见那个很多年前替一个哑女回答“下山”的自己。
他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他虽然开始问,却一直没把最早那句话真正收回来。
因为他后来许过一个愿。
【祭女若能离山,我愿守此山不出。】
这份旧愿他们前些日子已经撤了。闻烬生退掉守山身份,也接受旧伤不再被愿路修复。
但《离山簿》出现以后,他才想起来,那并不是最早的一句。
“那份愿契是后来补的。”他说。
谢明烛抬眼:“还有前面的?”
“有。”
雾隐山最初没有正式愿契,很多东西是说出口就算。闻烬生第一次送人离山后,为了以后遇到已经不能说、不能写、甚至连摇头点头都做不到的祭女,他在山门前留过一句话。
【若祭女不能答,我替她答。】
【答:离山。】
这才是最早的根。
后来守山愿正式成契,这一句没有重新写进去,却被山里的规则当成了默认前提。
祭女不能说话,守山人替她说。
祭女神志不清,守山人替她判断。
再后来,“不能答”的范围越来越宽。
有人害怕,不说。
有人犹豫,不说。
有人拒绝回答。
山里的规则都可能把沉默算成“由守山人代答”。
闻烬生后来发现以后,已经改过很多次。他开始记录,开始等,甚至会把人先藏起来,等她自己能说话再问。
可最早那句一直没完全消失。
“为什么没撤?”谢明烛问。
“我以为没用了。”
“还是忘了?”
“都有。”
闻烬生说完,抬眼看唐婧,“这个也记。”
唐婧点头:“记了。”
黑色神簿一直放在旁边,直到这时才自行翻开。
前几天他们撤掉守山愿时,系统明明显示:
【特殊愿路权限清零。】
如今那一页下面,慢慢多出一条旧记录。
【雾隐山前置口愿。】
【形成时间早于正式守山愿。】
【未纳入愿社契档。】
【当前效力:无实际送离对象,仍保留代答责任。】
最后一行:
【责任人:闻烬生。】
唐婧看到“口愿”两个字就头疼:“你们那个年代是不是特别爱口头约定?”
宁照夜不在,不然大概还会跟她争两句。
闻烬生没心情争。
他问系统:“怎么退?”
【无现存受愿人,无需相关人确认。】
【责任人可自行撤回。】
比想象中简单。
谢明烛没有动神簿。
闻烬生看了她一眼:“你不说点什么?”
“你问我?”
“嗯。”
“你自己的愿。”
“也是。”
他把神簿拉到面前。
页面没有漂亮的规则条款,只给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是否撤回“若祭女不能答,我替她答:离山”?】
闻烬生没立刻按。
谢明烛问:“舍不得?”
“不是。”
“怕什么?”
“怕真有一个人不能答。”
他没有把话说得很漂亮。
这就是他当初留下这句口愿的原因。
如果一个人已经快死了,失去意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真的要站在旁边等一句明确同意吗?
如果山门只开一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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