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七的画笔,是一根烧焦的树枝。
隔壁张婶家灶膛里掏出来的,顶端还带着一点炭黑的灰。这已经是第七根了,前六根不是被他画秃,就是断了。他蹲在自家土墙根下,墙皮斑驳,恰好是一块天然的好画布。一只芦花鸡从他脚边踱过,他眯起眼,手腕一抖,那鸡的神气便在墙上一溜烟跑了出来。翅尖的纹路,昂首的弧度,甚至那股子得意洋洋的懒散劲儿,都从焦黑的线条里透出来。
“小七!又在那儿糟蹋墙!”白母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正要泼,看见墙上新添的“杰作”,哎哟一声,“这鸡画得,活像是要啄我的脚!”
白小七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着往旁边一缩,躲开了泼过来的水花。水泼在墙根,洇湿了一小片土,反而让那只芦花鸡的爪子更显生动了。
他爱画画,这事儿在青石镇不是什么秘密。镇上小学的美术老师王先生,是唯一见过“世面”的人,他说白小七的笔触有灵气,是“老天爷赏饭吃”。王先生曾拿着一本边角都卷起来的《美术鉴赏》给他看,指着上面梵高的《向日葵》说:“你看这颜色,这生命力!小七,你得考美校,去省城,去更大的地方!”
梵高是谁,白小七不太清楚。但那些画上的颜色,比镇上供销社橱窗里最鲜艳的花布还要好看,像是有火在里面烧。他想,要是自己也能画出那样的东西,该多好。
可“美校”两个字,在他家是提不得的。
白父在码头扛大包,脊梁压得像一张弓,回家来话都不多说一句。白母给镇上的人家浆洗衣裳,一双手常年泡得发白起皱。家里最值钱的,是那台缝纫机,白母用来接点零碎活计。至于白小七的“画具”,除了烧火棍,就是捡来的粉笔头,偶尔能在废纸上画两笔,都算奢侈。
晚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配一碟咸菜疙瘩。白小七呼噜呼噜喝完,用指头抹了抹碗底,在桌角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手!”白母眼尖,一巴掌拍过来,虽没用力,白小七还是缩回了手,“跟你说了多少回,别到处乱画!这是吃饭的桌子!”
白小七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点玉米糊的指尖。那指尖刚画过一个完美的圆,饱满,流畅,像八月十五的月亮。他心里那点对美的渴望,被一碗玉米糊糊浇得半灭不灭,只在最底下,还有一点灼热的炭火。
转机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午后。
白父在码头滑了一跤,扭了腰,扛不了包了。家里的天,塌了一半。白母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要强撑着笑,对躺在床上的白父说:“没事,他爹,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白小七把家里的破油伞撑开,想去镇上药店抓几副跌打药。路过镇中心邮局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门口的布告栏瞟了一眼。他被雨浇得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却在看见那张崭新的大红告示时,浑身一震。
告示上写着:省城美术学院附属中学,面向全省招收特长生,提供全额奖学金,免学费及住宿费,并补贴部分生活费。
“全额奖学金”,“免学费”——这几个字像闪电,劈开了白小七脑子里所有的混沌。他凑近去看,雨水顺着告示的红纸淌下来,把黑色的油墨洇出一点毛边,像是画上去的。报名日期,三天后截止。考试地点,省城。考试内容:素描、色彩、速写。
他攥着伞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省城,那是他连做梦都只敢梦到边缘的地方。坐车要五个小时,车票钱……
他踩着满地的积水跑回家,泥浆溅了一裤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光线昏暗,白父正靠在床头叹气,白母在缝纫机前佝偻着背,咔哒咔哒地踩着。
“妈,”白小七的声音有些发抖,把那张告示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背了出来。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白母转过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床上躺着的白父。半晌,她垂下眼睛,声音嘶哑:“七啊,咱家……拿不出去省城的钱。你爹的药钱,还是跟隔壁借的。”
“有奖学金的!只要我考上,以后就不花家里钱了!”白小七急了,上前一步,“妈,我能考上!你让我去试试!”
“试试?”白父在黑暗里咳嗽了一声,声音沉闷,“车票呢?吃饭呢?住呢?你以为省城是你画在墙上的画,动动笔就能到?”
白小七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知道父母说的都是实情。那点刚被点燃的希望,像风雨里的烛火,摇摇欲坠。他把自己关在堆杂物的小隔间里,没有点灯,黑暗里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
过了很久,雨停了,一线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平时捡来的一小沓废纸上。纸的反面印着模糊的字迹,正面空白。他鬼使神差地摸出那根还没用秃的烧焦树枝,借着那一点月光,开始在纸上画。
他画的是母亲的背影,佝偻在缝纫机前,月光勾勒出她微驼的脊背和花白的发鬓。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线条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炭条在粗糙的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夜的低语。画着画着,他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动和委屈,似乎都顺着笔尖流走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白小七端着药碗给父亲。白父看着他青黑的眼圈,别过脸去。
“爹,”白小七把药碗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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