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渐渐西斜,院子里好安静,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海棠枝桠的声音,和花瓣一片一片从枝头脱落的簌簌声。
小屋里,宋含章伏在书案前,狼毫握得极稳,笔尖在纸上游走,她正接着绘制弓弩图——弩臂的弧度、机括的咬合、箭槽的深浅,每一笔都一丝不苟。
她的胸口还隐隐作痛,可她浑然不觉,心思全在那张图纸上。
这套连弩她已经修改到了第七稿,弩机的重量比初稿减轻了三成,射程反而增加了五十步。
她咬着下唇,在弩臂的弧度上又添了一笔修正线。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书案前,背脊挺得很直。
他怀中抱着顾承安,一手扶着那圆滚滚的小身子不让他滑下去,一手握着顾承安的小手。
那只大手把小手包在掌心里,带着它在宣纸上一笔一画地游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不是在教字,倒像是在传授什么要紧的道理。
“承安,这个‘人’字,一定要写好。你看着简单,就一撇一捺,可越是简单的东西,想要写好它,才越不容易。人立于天地之间,堂堂正正,特别是男人,那一根脊梁骨,一定得挺得直直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弯。我们顾家的男儿,头可断,血可流,可绝对不能是一副软骨头。”
他的话音落得很沉,像是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一并倒了出来。说这话时,他垂眸看着纸上那个端端正正的“人”字,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黯然——他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但他的脊梁从没有弯过一天。
顾承安一边听,一边写,小脸上满是认真。他的手很小,笔都握不太稳,可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抵着上唇,那模样又憨又专注。
写完后,他把宣纸举起来,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承宇。
“大哥,你看,写得如何?”
顾承宇低头看了一眼——那“人”字歪歪扭扭的,一撇写得短了,一捺又拖得长了,可骨架是正的,没有歪,没有斜。
他点了点头,嘴角难得地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淡淡的,却藏着一丝赞许。
“还可以。再练几遍,就像模像样了。”
顾承安得了夸赞,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把宣纸放在一旁,朝着门外望了一眼。
他歪着小脑袋,像是在酝酿什么坏主意,然后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到顾承宇耳边,带着几分告密的语气。
“大哥,嫂嫂含章有些不高兴。方才她说要打我屁股呢。”
顾承宇的目光不自觉地朝着门外看去,穿过门廊,穿过满地的海棠花瓣,在对面那间紧闭着门的小屋上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变得比方才轻了些,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嫂嫂是跟你开玩笑的,她不会真打你屁股。”
他说完,抬手指了指书房角落里的那一匹机关木马。
“承安,你看见那一匹木马了吗?那就是嫂嫂亲手给你做的。听说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画了好几张图稿,又锯又磨又上油,手上都磨出了泡,就是怕你无聊。她可喜欢你了。”
顾承安的目光顺着顾承宇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了那匹木马,他从顾承宇膝盖上滑下来,跑到木马旁边,伸出小手摸了摸马鬃,又摸了摸马鞍。
“这真的是嫂嫂给我做的?我还以为是大哥买的。”
顾承宇说:“那当然。当时嫂嫂还未嫁给大哥,是在宋家做好了,专门派人送过来的。”
顾承安高兴得一蹦三尺高,麻利地骑上木马,小胖腿夹着马肚子,身子前后晃着,嘴里还学着马嘶叫了一声。
他一边骑着木马,一边说:“嫂嫂最好了。我要骑马去找嫂嫂去,告诉她我最喜欢这个木马了。”
顾承宇从轮椅旁拿过拐杖,撑着站起了身,走到书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青瓷小药瓶,瓶身上没有标签,里面的药膏是消肿化瘀的良药,专治磕碰淤伤。是林太医亲手调配,一小盒便值十两银子。
他走到顾承安身边,弯下腰,把药瓶塞进顾承安的小手里。
“承安,你把这个小瓶子给嫂嫂送过去。就说——是大哥让我送来的。”
顾承安接过瓶子,举在眼前晃了晃,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是糖豆吗?还是抹的药?”
顾承宇说:“你只管送过去,你嫂嫂一闻便知是什么。你送过去了,她不但不会打你屁股,还会带着你飞到海棠树上去。”
顾承安听了“飞到海棠树上”,二话不说,攥紧了药瓶,迈着小短腿就朝着小屋跑去。他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得地上的花瓣都弹了起来。
他推开小屋的门,气喘吁吁地跑到宋含章的书案前,把药瓶高高举起,声音洪亮而得意。
“嫂嫂,给你。大哥让我给你的瓶子。”
宋含章放下狼毫,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她心里一暖,可随即又想起了午膳时那一掌,想起了自己在博古架上撞出的那个包,想起了他钳住自己手腕时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和那一掌。
她哼了一声,把塞子重新塞紧,低头看着顾承安,换上一副诱哄的语气。
“承安,你把这个瓶子还给你大哥,就说嫂嫂不要。你送回去,嫂嫂就带你飞——飞到最高的那根海棠枝上去,看京城到底有多大。”
顾承安听了,眼睛比方才更亮了,接过药瓶又迈开小短腿,咚咚咚地跑回了书房,仰起脸把药瓶举得高高的,大声报告:“大哥,嫂嫂说不要,让我还给你。”
顾承宇看着那瓶被退回来的药,心里又气又好笑——这个小东西,气性还不小。
他微微弯下腰,又哄着顾承安说:“承安,你再去一趟,就说是大哥让你送的。这一次你告诉她,大哥说的,她不收下,以后就别想再把他扔上树了。”
顾承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攥着药瓶又跑到小屋。
“嫂嫂,大哥说——让你收下,不然以后不让你把他扔上树了。”
宋含章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她咬了咬下唇,把笑意硬憋了回去,面上却还是一副冷冷的模样,接过药瓶放在书案上,然后又拿起药瓶塞回顾承安手里。
“承安,你再帮嫂嫂跑一趟,就说——嫂嫂说了,她想扔就扔,不管他同不同意。”
顾承安听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跑到书房。
如此循环往复五六次,顾承安像一只小信鸽,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奔波。
小短腿倒腾得越来越慢,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圆鼓鼓的胸脯像风箱一样上下起伏。
跑到最后一趟时,他一头栽进宋含章的小屋里,四肢摊开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了。
他摆着小手,气若游丝地说:“嫂嫂,我跑不动了。大哥和嫂嫂是不是在拿我寻开心。”
宋含章看着躺在地上的小胖墩,心里一软,心疼了。
她从地上把顾承安捞起来,将他抱在怀里,柔声说:“好了好了,嫂嫂不让你跑了。嫂嫂带你飞。”
顾承安听了,两眼放光。
宋含章抱着顾承安走出小屋,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飞上了海棠树,稳稳地落在了一根粗大的枝桠上。
顾承安立刻忘记了方才的疲惫,高兴得搂住她的脖子,发出一声欢呼。
待到坐稳后,宋含章一手搂着顾承安,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青瓷药瓶,手腕运劲——她的手腕只是轻轻一震,那药瓶便飞了出去,穿过庭院,穿过书房的窗户,稳稳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顾承宇面前的书案上。瓶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嗒”,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顾承宇放下手中那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书,拿起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药膏完好无损,瓶身连个裂痕都没有。
这份运劲的巧力,收发自如,多一分则瓶碎,少一分则落不到案上。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个小东西,当真是一匹野马。哄不住,拴不牢,还能把你甩得团团转。”
此时,招财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踏进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感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顾承宇正狠狠地盯着他,目光寒光凛冽,直直地射在他脸上。
招财手里的茶盏抖了一下,茶水在盏中晃了一圈,差点溅出来。
他赶紧放下茶盏,胆战心惊地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衣角,陪着笑。
“公子,方才那事,是迫不得已啊。我们乃是您的人——您是我们的主子,您被人扔上了树,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岂能袖手旁观?那肯定得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保护您啊。换了谁家的奴才,不都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看着顾承宇那纹丝不动的冷脸,咽了口唾沫,又急忙补了一句:“再说了,我们那都是收着三分力的,谁也不敢真伤着夫人。那一拳一脚,都是做做样子,雷声大雨点小。”
顾承宇依旧不说话,只是冷冰冰地盯着他。那目光比方才又冷了一层。
招财被盯得头皮发麻,连忙改口,声音又快又急,像是在亡羊补牢。
“不对不对——是黑鹰和夜鹰始终收着三分力,奴才我可没有!奴才我是拼尽了全力的。可新夫人真是太厉害了,那姜家枪法使得比老国公在世时还地道,枪尖往奴才喉前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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