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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六年筑起的墙,一朝一夕之间推倒

小说:

风雨同舟渡山河

作者:

偷一壶浊酒

分类:

古典言情

海棠花瓣已经收集了满满两大袋,粉白的瓣子装得鼓鼓囊囊,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塞了进去。

可春夏还不满足,她仰头望着那满树繁花,眼睛里全是贪恋——树梢顶上还有一大簇花开得正盛,瓣子又大又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她拍了拍手上的花粉,撸起袖子便准备往树上爬。

宋含章仰头望着满树繁花,伸手拦住了她。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她的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人,不能太贪心。这一树的繁花,已经把它最好的一部分花瓣给了我们——风吹下来,日晒下来,被我们兜住了一部分,已经是它的慷慨了。我们岂能不懂感恩,还去折它的枝呢?”

她抬手接住一片正从枝头飘落的花瓣,让它躺在掌心里,薄薄的、粉粉的。

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又抬头看向春夏,目光温和而坚定。

“春夏,取之有度。来年,这海棠花才会更加茂盛,才会给我们更多的花瓣。你若今日把它采光了,来年它拿什么开呢?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对人如此,对花也如此。”

春夏歪着头听完了这番道理,憨憨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一丝惭愧,更多的是服气。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爽朗地说:“我听姑娘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这人就是贪,见着好东西就想往兜里揣,还是姑娘懂得多。”

宋含章走上前,双手放在春夏的肩上,用了几分力道。

“你赶紧回去吧,店铺里忙。”

春夏点了点头,把收集好的两大袋花瓣扎紧了口子,一左一右背在背上。

那两袋花瓣虽不重,却胀鼓鼓的,压得她那胖乎乎的身子又宽了几分。

宋含章领着她来到外院,避开正门,推开那扇窄窄的角门,送她出去。

角门临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里铺着青石板,石缝里生着几丛倔强的狗尾草。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伸过墙头,投下一片浓荫。

春夏站在角门外,转过身来望着自家姑娘,眼眶一红,眼泪便滑落下来,在圆圆的脸上滚出两道湿痕。

今天来看姑娘,姑娘额上多了一个包,住的是仆人房,吃的也吃不饱——她有太多的话想说,可姑娘方才叮嘱过,她不能说。

外院回廊的廊柱后面,三颗脑袋叠在窗棂后面,从下往上依次是招财、夜鹰和黑鹰。三个人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角门门前那对主仆。

夜鹰压低声音感慨道,这两个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竟然都这么好看,如此迷人。一个胖得那么匀称,一个瘦得那么修长。新夫人自不必说,那胖丫头站在新夫人身边,竟也不落下风。

招财说你懂什么,这叫美人千面——新夫人的美是倾国倾城的,春夏的美是福气满满的。

夜鹰接过话头,按理说,胖乎乎的女人可不好看,粗笨得很。为何这丫头胖起来,就胖得那么好看?圆润润的,白嫩嫩的,像一颗裹了糖霜的团子,叫人看了就想咬一口。

黑鹰挠了挠后脑勺,憨声憨气地总结,说这就叫天生丽质,胖瘦都是美人。老天爷给的脸,怎么长都是对的。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被招财拍了一巴掌——说你这憨货,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黑鹰抬头,翻了一个白眼儿!

角门门前,宋含章抬起袖子,轻轻为春夏拭去脸上的泪水,温声说:“好啦,不哭了。你再哭,我便也要难过了。你知道的,我难过起来,能哭得比你凶。”

春夏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一笑,脸上还挂着泪痕,倒像雨后出太阳,又哭又笑的模样看得宋含章也弯了弯嘴角。

春夏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说道:“明日,明日你归宁,我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梅菜扣肉、葱油拌面,我都给你做,一样都不落下。你可得早些回来,别让我等太久。”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事,眼睛一亮,又补了一句:“还有,姑爷喜欢吃什么?你告诉我,我给姑爷也做些去。新姑爷头一回去,我做的吃食,那也是拿得出手的。”

宋含章听了,转头朝着内院的门看了一眼。门后是书房,书房里坐着那个人。

她的目光在门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像是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随即她回过头来,语气里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难过,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他……腿脚不便,去不了的。”

春夏听了,并未难过。

她心里明镜似的——她知晓自家姑娘心中的苦,知晓这桩婚事里有多少不与人言的酸涩。

可她更知道,只要能回门,只要自家姑娘能回去,便是天大的喜事。姑爷去不去,那是姑爷的事。姑娘能回来,她春夏就能把她喂得饱饱的、养得好好的。

宋含章拍了拍春夏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丝安慰,也带着一丝催促。

春夏咬了咬唇,一步三回头,肩头扛着那两大袋花瓣,圆滚滚的身影拐过了巷口的老槐树。最后,彻底消失在了宋含章的视线里。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宋含章转过身来,一眼便看见了那三颗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脑袋——黑鹰、夜鹰和招财,正在廊柱后齐刷刷地盯着她看。

她也不恼,只是对着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坦荡得像一阵穿堂风。

然后她迈开脚步,如同一阵疾风卷进内院,穿过庭院——脚下的花瓣被她的裙摆带起,在她身后旋了一旋又落下——径直回到小屋,关上门,坐在书案前,重新拿起狼毫,低下头,继续绘制那张尚未完成的弓□□。

书房里,顾承宇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兵书。他从头到尾都听见了——她从内院出的声音,她回来的声音。

那阵疾风穿过院子时,他的心跳快了;那小屋的门被轻轻关上时,他的心跳又慢了。

他已经在黑暗中度过了六年,早已习惯了死寂和孤独。

可宋含章的出现,如同一道光,撕开了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一缕香,悄无声息地渗进了他紧闭的心房;如同一阵春风,吹过他那早已冰封的心湖,吹开了一道又一道裂痕。

他想起成婚前的那一夜,躺在床上抬头望月,月亮里忽然出现了那个胖乎乎的宋含章。

接着他梦见自己穿着大红喜服,与盖着红盖头的她拜了天地,入了洞房。那时他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知道她是宋含章。随后,他们倒在大红的被褥上,尽情缠绵。

想起昨日早晨第一眼见到她时的情景——海棠花雨中,她转过身来,那张脸美得不像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

想起昨夜又在梦里与她共赴巫山,她的体温,她的喘息,她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此时此刻,他那一颗心又在拒绝与渴望之间开始剧烈拉扯。

一个声音在说——你是一个瘫子,一个废人,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废物,你配不上她,你只会拖累她,你应该继续把她往外推,推得越远越好。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她是那么美,那么鲜活,她敢与你打斗,敢在你面前锤书案,又敢托着腮帮子坦坦荡荡温温柔柔地看着你。她让你那潭死水起了波澜,让你那颗死寂的心重新跳动,让你在黑暗里看见了光,你要紧紧抓住她,拽得越紧越好。

那种想要拒绝,又拒绝不了,想要得到,又怕失去的感觉,像两只手在撕扯他的心脏,一左一右,一松一紧,让他心乱如麻。

他的心被搅得周天寒彻、天翻地覆,彻底乱了!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冲撞,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嗅到了春天的气味,拼命地想要挣脱枷锁。

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那颗他用六年的孤绝和自弃层层包裹起来的心,被她一朝一夕就撬开了一道口子,而且越裂越大。

六年了,他的心,从未这样失控过。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怀里掏出了那只香囊——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香囊,那只她说是天下独一份的香囊。

此时,院里好安静,只有风声,花瓣落下的声。

他放下兵书,杵着拐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三棵繁花似锦的海棠树。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棋盘上,落在她今早坐过的那张石凳上。

他的目光越过花雨,落在那间小屋的窗户上,看着坐在窗前、手握狼毫、低着头的宋含章。

她的身影被窗框框住,像一幅嵌在木头框子里的画。

因为距离有些远,他看不清宋含章在写什么。只看见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手肘偶尔动一动,狼毫的笔杆在她指间微微转动。

她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像是在跟外界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连窗外的风都吹不进去。

他好想踏进那一间小屋,走到她身边,去看看她在写什么——是写家书,还是画什么画?还是在抄写什么?

他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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