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并未说谎。
大概是因为附近人烟稀少，空气中诅咒的含量极低。正是因为这样，他能够清晰看到仿生人身上的咒力波动。
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咒力涌动着，让五条悟怎么看都觉得不够。他盯着夏油杰，耐心地等待挚友坦白。
然而夏油杰却不知道该如何张口。
剖析自我，暴露痛苦这种事，夏油杰一点都不熟悉。他更习惯于展示游刃有余的姿态，即使那是他强撑出来的。
因为他是强者。
现在的他还是强者吗……
困居于仿生人的身体，勉力调动咒力，无法用出术式的他，真的还是强者吗？
五条悟发现夏油杰在走神。
他用力拍上夏油杰两颊，发出清脆的巴掌声。接着，五条悟捧着夏油杰的脸沉声说：“杰，不管你刚刚在想什么，总之先忘掉！”
夏油杰感到有温度自两颊传来。明明他此刻只是一缕幽魂，没有触感，却像是真的被五条悟捧起脸一样。
五条悟的语气又突然轻快起来，他抱怨道：“杰，你这种自顾自想很多，却一句话都不对我说的习惯不能改掉吗？”
夏油杰发现，比起悟严肃的样子，他好像对现在这样撒娇的悟更没辙。
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夏油杰抬手牵住五条悟的手。他隐约记得好像看到过“牵手可以助长勇气”这样的说法。
“悟，我真的要回到身体里去吗？”
似乎是真的。虽然夏油杰觉得说出来很艰难，但仿生人的身体念出的话语毫无凝滞。
迎着五条悟充满鼓励的目光，夏油杰直接略过其他问题，问出让他纠结的核心——
他真的应该复活吗？
诚然，能够获得第二次生命是天赋予他的奇迹。在仿生人身体中重新醒来的瞬间，他也曾欣喜若狂。
那是作为生物求生的本能。更何况他还有未竟的大业。
但越是使用这具仿生人的身体，夏油杰便越是迷茫。
求生的本能姑且不论，在诅咒女王已经成佛消散的现在，他还有什么办法实现他的大业吗？
夏油杰愿意为保护五条悟行动。他也愿意为了满足家人们的心愿行动。
但对他自己来说呢？
他在令人痛苦的世界中挣扎了十年，才等来一个诅咒女王。之后他又要挣扎多久，才能积攒出实现理想的力量。
十年？二十年？或者直到他死去？
如果不曾有十年间的煎熬，夏油杰也许能毫无畏惧地走进第二次生命。但现在，夏油杰承认他怕了。
他怕得想要逃走。
他其实还挺擅长逃跑的。
他从咒术师的世界逃跑，踏上诅咒师的道路。这一次，他又想从人类的身体，逃到仿生人的身体。
两者没有什么不同，最多就是这次的姿态更加丑陋而已。
但现在的他还有必要在乎这个吗？原本已经很丑陋了，更丑陋一点也没关系。
“杰，你看着我！”
五条悟双手稍稍用力，将仿生人摆成仰起头的姿势。然后他微微俯身，紧紧贴到对方脸前。
如果不是仿生人没有感觉系统，他此时大概已经感觉到悟的鼻息喷到脸上了吧，夏油杰想。
五条悟说：“大木刚刚来敲门催促，所以现在没时间仔细听杰在想什么了。不过我现在就能回答杰的问题。”
五条悟稍稍垂下了些眼皮，显得越发温柔。
此时，夏油杰的眼前只剩下五条悟的双眼。他一向知道悟的眼睛漂亮，此刻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好像，看到了神明。
五条悟说：“杰，对不起。我之前说无论是什么样的杰我都喜欢，是我说谎了。
“我喜欢的杰，是摸上去很温暖的杰。是会和我一起到处探店，帮我排队买甜品的杰。是会用正论数落我，说不过我就要动手的杰。是和我一起到处恶作剧，一起挨训的杰。”
是高专时候的夏油杰。
夏油杰无声总结道。
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下坠，神明降下对他的审判。一直担心的事情成真，夏油杰竟然意外地感到一阵安心。
他和悟早就走在两条路上了。悟喜欢的是过去的他是理所当然的，他不需要为此悲伤。
夏油杰移开视线，低声说：“悟，你期待的那个夏油杰早就不是我了。”
五条悟直接扒开夏油杰的眼皮，强硬地让夏油杰将视线对准他。
“杰一直是杰，杰从来都没有变！杰现在只是不开心。这不是杰的错，是让杰无法开心大笑的世界的错！”
注意到夏油杰再次将注意集中到自己身上，五条悟开心地笑起来。
他说：“杰，我会创造能让杰开怀大笑的世界。杰要回到你的身体里，陪我一起看到最后。这是属于我们两个的束缚，好不好？”
夏油杰点头。
那个瞬间，他感觉他的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就好像这个束缚真的在上天的见证下成立了。
但怎么可能呢？
两人之间束缚的订立条件苛刻且复杂。最重要的是将二人的咒力混合，他现在根本无法完成那个仪式。
这个束缚，其实更是他和悟对彼此的誓言。不具备强力的约束，只是表明自己的心意。
悟只是在对他说，如果他找不到重活一次的意义，悟会帮他找到意义。
他不再需要为了将世界变得更好而努力，只需要像追随神明的信徒一般，看着悟实现他的愿望就好。
这可真是彻头彻尾的弱者姿态啊。
夏油杰感叹着，却意外地没有觉得反感。因为保护他的强者是悟吗？
“好，谈话就先这样。其他的事情等杰和我回高专再说。”五条悟终于放开夏油杰，“我们把湿衣服换下来出发吧。”
在五条悟俯身在行李箱里找衣服的时候，夏油杰从他身后拉住他的衣角。夏油杰低着头，声音也小小地说：“让我帮忙。悟的计划，我也要帮忙。”
让他心安理得地等着悟的保护？开什么玩笑！他可是悟的挚友啊！
五条悟甩起一件衣服，挡住夏油杰的眼睛，也藏起他骤然放大的笑容。他回答：“嗯！正好我有好几个厉害的学生想要介绍给你！”
*
旅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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