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陈知微押镖,实际上是镖局押送她。
陈见月难得没有拘着陈知微不让她走这一趟,反而安抚了不放心的白二舅三舅,说出事他来负责。
他知道陈知微这是想出去见见世面。
白二舅家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子,对行商门清,被白二舅打发来跟着陈知微。
临行前,白二舅恶狠狠叮嘱儿子:“跟紧三小姐,要是三小姐出事你也别回家了,搁外头流浪去吧!”
那小子叫白盛,长得一副聪明相,为人处世也十分圆滑。
见了面就喊陈知微姐,不到一会就和商队的人混熟了,陈知微叹为观止,觉得这样的人到哪都混得开。
陈思清原本听说陈知微要出远门,一万个不肯,甚至难得和陈侍郎统一战线。
陈侍郎气得手抖道:“你个女儿家经商也就算了,还要跟一群大男人走那么远去中州,路上不说有豺狼虎豹,还可能匪盗横行,你的名声怎么办?!你回来还怎么嫁人啊!”
白盛连忙道:“陈叔你放心,我一定将知微姐保护得好好的,一根汗毛都不会掉。”
陈侍郎怒道:“你个瘦巴巴的小子顶个球用!”
陈知微见陈侍郎越说越怒,差点把自己气得厥过去,便道:“我能保护好自己。大哥都没说什么,您老倒是嘴巴不停了。”
听到陈知微的抱怨,陈侍郎眼一翻,直呼“我看你是傻症还没好!”
陈知微不喜欢他说自己傻,微微蹲下身,伸手按住白盛的肩,又抓住他的腰带,一使劲居然把白盛举了起来。
这一幕简直看呆了所有人,白盛虽然瘦巴,但个头却和陈知微差不多,男子骨架又大,重量不可小觑,然而陈知微却如此轻易举起来一个男人!
就连押镖的几个汉子都惊了,不停看陈知微的胳膊。
白盛被放下来的时候脸都红了,磕磕巴巴道:“知微,知微姐,你力气咋这么大。”
“一百八十斤的瘸子我都能抱起来。”陈知微昂首道:“天生的。”
其实她也不知道,陈知微以前学过舞蹈和武术,但力气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大,这股子力气似乎是小陈知微独有的,送给了她这个后来者当礼物。
陈侍郎喃喃道:“怪不得府门口那牌匾都能被你砸烂……”
可陈侍郎左右还是不愿意,直到陈见月发话:“思清,你跟着知微一起,你也该去认认白家的门了,白盛熟悉白家,他会给你们介绍的。”
陈思清眼睛一亮。
白盛拍拍胸口道:“包在我身上!”
陈侍郎眼不见心不烦,揣着袖子回去了。
离开京城的那天,陈知微托人给侯夫人李青莲递了个口信,说陈知微暂时离京,日后再来她跟前尽孝。
李青莲莫名万分,这丫头跟自己非亲非故,哪来的尽孝可言,她没在意,随手打发了。
她身前的画师正将一幅画像递给她:“夫人,您看这张如何?”
李青莲皱了皱眉:“这姑娘比画好看一些,你再改改。”
画师嘴角苦笑:“侯夫人,您刚才说画得太好看了,现在又说画得丑,这……”
李青莲掏出一锭银子:“改!”
片刻后,李青莲抱着一捆画像上了马车。
到了别庄,李青莲往后院走,老远听到咳嗽声。
她脚步加快,一眼看见萧肃之扶着椅子低头咳嗽,手边一碗黑黢黢的药汤,一碟蜜饯。
兰叔拍着萧肃之的背,看见李青莲连忙行礼。
萧肃之抬眼:“母亲。”
原先李青莲还跟萧肃之置气呢,但母子哪有隔夜仇,如今看到萧肃之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更是心疼的不行。
她用帕子擦拭萧肃之的嘴角,声音哽咽:“怎么还加重了,我就说你在这里待得太清冷,照顾的人那么少,兰叔一个人哪能那么周到。”
她提议道:“你跟娘回侯府吧,娘好照顾你,谁要是再敢害你,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撕了她!”
萧肃之摇摇头,先一口喝了药,蜜饯一个没动。
他看见李青莲怀中几根画轴,伸手抽出来一根:“这是什么画?”
李青莲让兰叔将药碗收走,声音多了几分雀跃。
“都是娘找的跟你适龄的姑娘,门当户对的,有两个是你舅爷的孙女,封了郡王,你该叫她们一声表妹的。”
她将画卷一一展开来,竟然挂了一圈。
画像上的姑娘们千般颜色万般姿态,或站或坐,李青莲期许地看着萧肃之:“可有喜欢的?”
萧肃之从李青莲展开画卷的时候目光就是冷的,他抿紧泛白的嘴唇不发一言,脸色难看得好像瞬间能死去一样。
李青莲自顾自道:“难道都不喜欢?”
她笑:“没事的,娘再给你寻摸。”
“你拿我当什么?”萧肃之低声问。
李青莲依然笑:“我最爱的儿子啊。”
“……”萧肃之看着李青莲,看得她再也挂不住脸上的笑。
她收起那些画卷避而不谈。
“七月流火,你别整日待在这凉亭了,添再多的衣服也抵不过一阵冷风,本来身体就落了寒症,再受了凉身子就垮了。”
李青莲絮絮叨叨。
萧肃之扭头看向墙头,绿色琉璃瓦上空,一行白鹭直直飞过。
他用手搬动自己的腿,蜷缩成一团。
他轻声道:“娘,别把希望放在我身上啦,你还年轻,跟我爹再生一个吧,不管他能不能袭爵,总归你日后有个依仗。”
李青莲不停动的嘴巴蓦然停了。
周遭一片寂静,有风吹过竹林,她看着椅子上缩的小小的人突然恍惚。
多久以前,这样一个小人趴在自己膝盖上豪情万丈道:“我要让娘亲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娘亲!”
而今天,他形销骨立,睁着混沌的眼睛道:“你再生一个吧……”
李青莲喃喃道:“你小时候拼了命地读书,习武,你说让我不要跟二房一样生太多弟弟妹妹,你不想属于你的爱被分给别人。你累的时候汗都来不及擦,你那么骄傲……”
萧肃之闭了闭眼:“我……我已经没有用了。”
“可是,”李青莲语调奇怪,“可是我不是为了你有用才生你的。”
她的眼神空洞迷茫。
“没用的是我,我当初不该为了留在京城嫁给荣安侯,当这个侯夫人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李青莲似幽魂一般踱步,她兀自低语,连一旁的画卷都忘了拿,自顾自走开了。
过了会,兰叔来了,静悄悄将那些画卷收起来准备抱走。
萧肃之唤住他:“你亲自把我母亲送回侯府吧。”
兰叔低声称“是”。
临走前他终是不忍心,道:“公子不是这天下第一个缺了双腿的人,万不可自怨自艾。”
萧肃之默然。
他捏了捏没有任何知觉的腿,冷笑。
“我没有能把人留在身边的能力,只能拖累一切靠近我的人。”
“真正爱您的人从来不会觉得您是拖累。”
那日过后,李青莲如以往他们不告而别的日子一样,第二日还是照常来陪着萧肃之。
她难得不再拿姑娘的画像来,萧肃之也愿意跟她聊天,时不时会说个段子逗她笑。
但二人都知道,这短暂的笑意达不到眼底。
李青莲来的频繁,萧肃之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李青莲有自己的爱好,经常和京城的贵妇人们一起打牌。
于是他不再总是待在凉亭里,凉亭里太枯燥烦闷,眨眼间只有那片一成不变的天空。
墙角的梯子被撤下,兰叔说:“隔壁的陈姑娘许久没出现在书院里了。”
“哦。”萧肃之道。
他说:“兰叔你推我出去走走吧。”
时隔多日,荣安侯府的小侯爷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以一个瘸子的身份。
听闻小侯爷出现,最先去探望他的并不是昔日好友,反而是若若姑娘。
芙蓉大酒楼的顶楼靠窗,萧肃之身着黑衣眯着眼睛往街道上看去。
“这金叶果然名不虚传,茶色金黄,清香扑鼻,怪不得各位大人们心心念念。”若若姑娘靠坐在另一边,用手轻轻斟茶,珠钗满头,笑容满面。
“总算得见萧公子一面,若儿真是没白在酒楼等候。”
萧肃之身下坐着一把木质轮椅,声音懒懒的:“见我做什么,我一给不了你名,二给不了你利。”
若若姑娘掩面一笑:“若儿并非追逐名利之人,只是能得见萧公子一面,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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