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锦被已是未时,玉无晦头昏目眩,汗水浸湿了鬓发,沾在颊边,衬得他素面愈发苍白。
谢逢在旁边打坐冥想,小桌上排着两副碗筷,饭菜却一点未动,仔细一看甚至还微微飘着几缕白烟。
嗅着糖醋鱼的香气,玉无晦不由地笑了笑。
先前在酒楼谢逢也没多动筷,想来是不适应此地饮食,他倒好,吃得不亦乐乎,说要照顾人家,最后反倒让人家又动剑又操心,着实是他不对了。
思索片刻,玉无晦撩开发丝,小心下了榻,经过谢逢时无意瞥见他衣襟上沾了一片桃花,玉无晦随手拣了下来,心念一动,转而放进旁边的茶杯里,“小古板,你好好修炼,我出门一趟,送你一杯春去去晦气。”
嘀咕完,谢逢雪雕似的岿然不动,玉无晦心里莫名一轻,缩回手,悄无声息便出门去了。
庭中桃花依旧笑春风,玉无晦脚步轻快,穿行纷纭桃雪,心境却与方才全然不同。
燕如琢,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玉无晦实在想不到,山海阁那么多弟子,他怎么就遇到了燕如琢,还说了那样的话……如今骊城之行他是必去不可了,燕如琢这性子,简直跟燕听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沸沸扬扬的辣汤锅,总之半点不沾温润如水的边。
玉无晦长长吁了口气,拐进一处无人墙根,抬手就左右开弓甩了自己两巴掌,脸颊热辣辣的,他犹嫌不够,扬手继续狠扇。
“你在做什么?”
“吱呀”一声轻响,对面花窗突然被人推开,只见虞青青黛眉轻皱,“你吵到本小姐休息了,停手不准再打!”
玉无晦闻言举步就走,不知痛一般,仍继续扇着自己耳光。
虞青青喝道:“站住!我让你停手,没让你走。”
然而玉无晦看都不看她,动作不停,响亮的啪啪声不绝于耳。
虞青青:“翠缕,给我把他拿进屋来!”
话音刚落,一青衣女子便飞身出窗,速度极快,玉无晦忙着扇自己耳光,无心闪躲,翠缕一把薅住他衣领,拎小鸡崽似的就把他拎进了屋。
中途顺手点了玉无晦穴道,这才止住他疯癫似的狂扇自己。
房中。
玉无晦瘫坐在地,两颊高肿,就这么顶着酡红与虞青青对视。
虞青青眉头更紧,“你这么糟践自己这张脸做什么,破相了怎么办?”
玉无晦空茫的眼神终于凝实,垂眸苦笑:“说错了话,自然该打。”
虞青青冷哼一声:“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总之不许伤了这张脸。”
她说着丢给玉无晦一瓶药膏:“自己擦,擦完了就赶紧带着那个瞎子走。”
玉无晦凝视着药膏,突然道:“虞小姐,方才我就想问你了,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你认识的一个人?”
“你的心上人,对吗?”
“胡说什么?!”虞青青眼神骤然一厉:“翠缕,把他给我丢出去!”
翠缕应声而动。
“看来我猜得不错。”玉无晦一骨碌躲过翠缕招式,“那我再斗胆猜猜,虞小姐的心上人应该与骊城邪祟脱不了干系,若是我说与虞城主……”
“你敢!”虞青青拍案而起,威胁道,“你可别忘了,那个瞎子还在府上。”
“虞小姐,他不叫瞎子,他名唤谢逢。”玉无晦有心溜人,故意在房中东西乱蹿,嬉皮笑脸,“翠缕姑娘,你行行好先停手,容我同虞小说几句话再赶成吗?”
虞青青僵着不开口,翠缕追击得更狠,招招奔着玉无晦的命脉。
玉无晦此刻神思清明,与她周旋游刃有余,甚至还有闲心道:“虞小姐,你难道不想知道,你身上的魔种从何而来吗?”
提到魔种,虞青青才不甘情愿发话:“翠缕,你先停手,听听他怎么说。”
翠缕听令退回虞青青身旁,花容冷硬,玉无晦一笑就脸疼,干脆也板着脸说话:“虞小姐,若我猜得不错,你的如意郎君大概不是人。”
虞青青怒目道:“没有证据,你怎知他不是人?”
玉无晦趁机反问:“哦?既然如此,虞小姐可否给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虞青青冷哼一声,话音却转柔:“我的玉君,是天上的谪仙人,你不过是三生有幸,长得与他有五分相似罢了。”
玉无晦挑眉。
原来,一月前玉君负伤落入院中,虞青青偷偷救下他,得知他出身仙盟,被仇家追杀才至此。玉君在府上养伤那段日子,虞青青常与他倾诉心事,玉君笑语安慰,还施法使庭中碧桃花绽放,久而久之两人便互生情愫,水到渠成相知相爱,可虞城主得知后却强行拆散他们,还让她与另一仙门弟子定亲。
虞青青自然不肯,便策划同心上人私奔,未遂被抓后虞城主就将她禁足,不准她与外男接触,因有骊城邪祟作乱,成婚之日才被一推再推,玉君则音信全无。
近日城中惨案频发,虞青青愈发担忧,四处打探玉君消息,意外得知有人要假扮新娘引诱邪祟,明白这是自家亲爹的馊主意,人命关天,她连忙赶来劝阻,却没料到会发生魔种一事。
“等等。”玉无晦听了半天,眉头忍不住抽了抽:“虞小姐,你爱了玉君这许多时日,实际上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头,对吗?”
“他说过他是仙盟弟子。”虞青青反驳道,“玉君是好人,你休想诬陷他。”
“什么好人谪仙人的,我不知道。”玉无晦见她神色,心中雪亮。
“虞小姐,我们来做个交易吧,我有法子让玉君现身,与你再见一面。”
虞青青闻言踌躇,良久,咬牙道:“若真如此,我答应你也无妨。”
西厢房。
谢逢已经清醒,察觉身边无人,他不吵不闹,熟练倒茶入杯,桃花浮动,下一刻便被抿入口中,了无踪迹。
喝过了茶,他却对这桌半点没动的饭菜皱起了眉,迟疑片刻,刚要动手收拾碗筷,门口突然传来玉无晦的笑声:“我还没吃饭呢,怎么这就收了。”
谢逢僵了一瞬,平静道:“已过了两个时辰,不可再食。”
“好罢,我听你的。”玉无晦放下酒坛,上前不着痕迹挡开他的手,利索地腾空小桌:“既然不吃饭,我们就来喝酒,一醉方休如何。”
“嗯。”
……
片刻后,窗外桃花飘摇,谢逢趴在桌上,玉无晦倚在座上,随意喝完了坛中辣酒后,侧目:“谢逢?小古板?”
无人回应。
玉无晦嘀咕道:“什么药啊这么够劲?一杯就把人药倒了,不会出事吧……”
探了探谢逢脉搏,确定人没有大事,玉无晦摸出一张安神符轻轻放下,这才蹑手蹑脚离开厢房。
出了门他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到虞青青处。
虞青青早已等候多时,道:“你放心,十个时辰内瞎……谢逢,他醒不过来,我已让人将他送走,你也要记得你的话。”
玉无晦颔首:“虞小姐放心,烦请你为我备一套婚服,再化妆掩饰男身,我今日就去会会那邪祟。”
干这种事,谢逢自然不可能带上,小古板倔起来难搞得很,他只能伙同虞青青先把人迷晕送走。自己形单影只无所顾忌,大不了就是再死一回,可谢逢不行,年少有为,绝不能因一时意气葬送,再说,有一个燕如琢就已经够他头疼了。玉无晦思忖着,忍住疼痛,任由翠缕在自己脸上涂脂抹粉。
好在这张脸本就不具什么硬朗轮廓,胭脂水粉一掩,描眉画黛,挽起云髻,玉无晦便摇身一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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