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在深夜便停了。
到达京城时已然天光大亮。长街上的雪一早便被清扫干净,此时宽敞的街上有行人来来往往。商铺与市摊前交谈声不止,好生热闹。在这片热闹中,有人正拿新罐收来的新雪煎茶。
暖轿内的人在喧闹声中悠悠转醒。她眼帘半阖,目光没有落处,许久后才终于完全睁开眼睛,清醒过来。偶有两三句闲言传进耳朵,辛杉礼打着哈欠,抬手掀起小帘,朝外望去。
目之所及皆是衣着简朴的百姓,有的步履匆匆拐进巷子,有的站在街边一动不动恨不得聊上三日。
至于这些人在聊什么——
辛杉礼敛眉,竖着两只耳朵听。
“当真如传闻所言?”
“还能有假?我家小妹几日前去山上采茶,只见在那必经之路上唯一一家旧客栈已经被大火烧光了。我猜啊,”那人的嗓音压低了一些,神秘莫测,“那把火就是他放的。”
哦?
这不就是在说她昨夜本会途径的那家客栈吗?
辛杉礼忽然起了兴致。
“据说那位的名声一向很差,常年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稍有不顺心,别说身边的下人了,连路过的人都要遭殃。”
“倘若那人真如传言般沉溺声色、喜怒无常,又怎会……”
又怎会被陛下指给公主。
辛杉礼自觉补上那人未完全说出口的话。
本着应宋两国敦睦,元应公主这驸马便是从宋国那群皇子、亲王里挑选的。据她所知,应清和对此事并无兴趣,人是由陛下亲自挑的。
这便有些匪夷所思了。在世人眼里,陛下向来对这位元应公主荣宠有加,又怎会找这样的人做她的驸马?
“这谁知道?倒不如来猜猜这位驸马需要几天才会被赶出来。”
“以元应公主的性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将人赶出来了。不过她府里的那位可不好说……”
辛杉礼靠在窗边,闻言下意识挑眉。看来应清和这天命姻缘还不是什么善茬。
那又如何。
她放下手,重新倚回轿内。
这位端王怎样都与她无关,只要在这里待个几十年,待到成了这桩祈愿,她就回到雪檐寺去,重新守着那尊野神像等这九九八十一桩祈愿里的最后一桩。届时,她便可以重新回到九重天了。
常有仙子偷偷下凡,她却是不会了。即便最初对人间很是好奇,如今过了百余年,也该受够了。更何况她过的是日日夜夜爬山下海、东摔一跤西蹭一下还时常被当成贼的日子。
在她临走前一把火将那玄寒山烧了的想法倒是真的有过。
正想着,轿子平稳落下。轿外有人俯身靠在轿帘边,缓声:“殿下。”
辛杉礼在随行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暖轿,抬眼看向不远处朱漆大门之上写着“公主府”的牌匾。
府邸里的主人虽不在,前厅里却称得上热闹。几位郡主、县主与一众世家小姐坐在侧宾座上,正饶有兴致地斟茶闲聊。
东畔上位坐着的那位身着绣有流云纹的天水碧齐胸襦裙,披着短毛斗篷,发髻上的金铃步摇与金珀璎珞正微微摇曳。她面若满月,眉目舒展,眼中总含着不很真切的笑,如同掩在雾水下。
那人拈着茶杯,眼帘半阖,许久也不曾说一句话,只静默地听着旁的世家小姐说话。
“邓妹妹这是怎的了?从方才进来便时不时地轻咳。”坐在右畔、颈间垂璎珞的人转头问起一旁正拿手帕掩唇的人。
邓久宁侧头颔首,随手拢了拢身上的毛绒披帛:“无碍,不过是受了风。”
顾自君正要回她,忽闻对面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身子弱更要常出来走动才是,几日后汤泉宫赏梅,可要与我们一同前往。”
顾自君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神色不改,心里想:这位郡主又怎么了?
还未等邓久宁应声,她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紧接着补充:“来月的冬狩也要同往。”
邓久宁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摩挲着手帕上的折枝梅绣样。这手帕是几日前应清和见她不停咳时随手给她的。
“蒙郡主垂念,只是我身骨孱弱,不耐风霜,”她抬眼直视对面坐着的人,面带笑意,嗓音很轻,“既郡主这般吩咐,我自当赴会。”
徐雁卿眼底依旧含着蒙了雾的笑,平静地看着她,片刻后便转头看向前厅外,恰巧瞧见绕过仪门朝着这边走来的人。
前厅里的人见了,一齐站起身,朝着来人欠身行礼:“见过公主。”
辛杉礼的视线扫过这群人,下意识在邓久宁和徐雁卿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神色不变。她走进前厅,抬了抬手,随后坐在主位上:“起来吧。”
在这寥寥十数人里,居然也能有熟面孔。
“明日便是公主大婚的日子了,我等特来道贺。愿公主此后福禄绵长,岁岁安和。”坐在徐雁卿身旁的人先一步开口。
辛杉礼将观音兜随手递给一旁站着的随身侍女,闻言转头看了过去,还未开口,先一步听到旁人的声音。
“若真如传言那般,安和怕是难了,”徐雁卿眼含笑意,嗓音有几分感慨,“以那端王的性子,怕是明日不出现在这大婚仪式上也不稀奇。到那时,真不知公主该如何是好。”
莫名被人呛了的辛杉礼垂眸看向她,眼里也同她一般带上不真切的笑。
虽然不知应清和会如何回应这样的话,但是按辛杉礼的性子——
“你厌恶我?”她认真地看着坐在宾座上的人。
辛杉礼曾与徐雁卿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她正忙着帮香客将京城外郊的某座破庙重建。
重建第一步便是拔草。她将方圆几百里的土地神全都叫了过来,忙活半天,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雨下得突然,辛杉礼站在庙外缺椽漏瓦的檐下偷闲,一面歇一面转头催里面的土地神们继续拔草。
在这时,有马车从不远处经过,停了下来。马车旁撑着伞的侍女俯身凑近用金银丝线绣了宝相花的窗帷。辛杉礼站得累了,干脆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脑袋看她。片刻后便见那侍女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朝她走了过来。
一把油纸伞朝她倾斜过来,伞下的人俯身垂头看她,轻声:“这个给你,去找处暖和亮堂的地方待着吧。”
辛杉礼抬眼看着她手中叠置齐整的衣裳与其上仍有余温的白饼,沉默了片刻。
她现在看起来很可怜吗?
想虽是这样想,说出的话却不同。
辛杉礼露出一个笑,毫不客气:“能多给我几个饼吗?”
还有几位土地神眼巴巴地守在里面呢。
侍女连忙将手里的衣裳和白饼塞到她的怀里,还不忘将纸伞也给她,只落下一句:“等着。”
随后便闷头跑进了雨里。
不多久,那侍女便怀抱着五六枚白饼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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