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寝殿中点着香。辛杉礼坐在折屏后的木案旁,单手撑在脸旁,双眼不自觉地阖上,脑袋也如小鸡啄米一点一点。
那夜在赌坊将金元宝放下后,站在对面的庄头丝毫不掩喜色,不停地高声奉承她。留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也齐齐地看向她,随后悠悠看向被她牵着的人。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不由得猜测:这位是什么来头?
这位头戴帷帽、看不清楚样貌的又是什么来头?
待到挤出人群,那银白光早就消失无踪了。放在身上的追仙索也如沉睡一般,怎么也没反应。
辛杉礼开始怀疑这土地神的法器究竟是不是真的。怎的看上去如此不靠谱。
既不靠谱又难用,总不会是因为她没有仙力吧?
带祝觉予乘马车重回汤泉宫后的几日里,她常常在月黑风高夜悄悄回到京城追查那位上仙的下落。几日过去,却还是一无所获。
追仙索依旧毫无反应,似是在第一日的那个夜里便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辛杉礼愈发怀疑土地神了。
昨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汤泉宫回到了京城。回到公主府后,她实在是没什么力气,快步走进寝堂倒在榻上就入梦了。
直到夜里忽而醒来。听着寝堂外的动静,辛杉礼抬手打开寝门,对着出现在外面的人揉眼,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还未放下手,含着笑的清澈嗓音便从那处传了过来。
“小猫大人怎么累成这样?”
还真是小土。
辛杉礼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挥袖坐在纳阶上:“还不是因为你那追仙索。”
“虽说那法器最初也并不好用,但至少还能隐约瞧见银白光。现在倒好,连一丝光都见不到了。”
从前在九重天时,她的职事并不多,也大都无关紧要。譬如为明照观音给旁的上仙送什么物什,再譬如跑到冥界找冥王补全因缘簿——但也仅仅去过一次。
最常做的便是在各种仙会上乔装成自家观音替她应付一众神仙。这事也好办得很,无非就是面带浅笑,敛眉颔首不言语。
就同玄寒山上雪檐寺中决明上仙的神像一样。
就同这世上千千万万尊面露慈悲、垂眸不语的神像一样。
因此她能用到的法器不多,除去步虚云便是长佯镜。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在她见过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法器里,也从来没有任何一样同这追仙索一般难用。
“不能啊,”小土疑惑地坐在她的身旁,一边奇怪一边抬手从身上掏着什么,“这追仙索一向能感知方圆几十里内的神仙,还会在持有者眼中化作祥云引路,怎么会……”
哪来的什么祥云?
辛杉礼越听越不对劲,在身旁人的嗓音戛然而止时,转头幽幽看了过去。
小土睁大眼睛看向手里拢着月辉的半见色系带,静默片刻,随后讪笑着抬头和她对上视线:“……追仙索。”
两个人一同沉默良久。
“那你给我的是什么?”辛杉礼从身上掏出条不长的红系带,歪着头打量它。
小土也看向她手中的系带,顿了顿:“大抵是——”
“追妖索。”
辛杉礼转头看过去,面上带着不很真心的笑:“你是说,我那日夜里一直在追着只小妖跑?”
那夜之后更是连只小妖都找不到了。
“至少说明京城还挺安宁?”小土笑嘻嘻地将追仙索同辛杉礼手里的追妖索交换。
“你这是偏见,”她收起真正的追仙索,“如今很多妖都不伤人了。”
只偶尔跟神仙对着干。
坐在一旁的小土冲她点点头,语气诚恳:“是我的错,小猫大人快快歇息,歇好了便接着去找那位上仙吧?”
辛杉礼瞥了她一眼,站起身。
真想知道这土地神究竟得了什么好处。
待到小土离开后,辛杉礼回到寝堂中,坐在半掩的长窗下,安静地垂眸。窗下的案几上忽现浓绿叶片。
是应青和在雪檐寺中祈愿后不久出现在香案上的不死树叶片。
辛杉礼看着那叶片化作薄纸,直至纸上缓缓显现出的几行遒劲方正的字。
“劳烦上仙挂念,此间诸事无恙。
至于京中事,上仙尽可随性,只是——”
她的视线接着向下移。
“倘若可以,但凡不是罪无可赦的地步,还请上仙容恕徐雁卿一回。”
辛杉礼静静地看着薄纸上的字,在末端出现的名讳上停留了许久。
倒是称不起这一句又一句的上仙,她离飞升上仙还差许多次劫呢。只不过在雪檐寺待得久了,连那只常来神像前偷拿供品的狐狸都只喊她决明。
既然这位大抵是道听途说而来的野神仙,她也就懒得纠正,随她去了。
被辛杉礼随手插在矮幽兰盆里的柳枝正在风中摇曳,时不时地轻抚过她的手背。
怎的一个两个都要她宽恕一回?
要做愧对她的事还要如此大摇大摆地提早宣告一番。
*
另一位提早求她容恕的人此刻正端坐在木案旁,抬眼看向一旁仍在闭着眼不停小鸡啄米的人。
怎么困成这样。
手下的宣纸上墨迹未干,祝觉予拿着一把绾绸绣仙鹤乌木柄团扇,在宣纸之上轻轻扇。余光里是啄米幅度越来越大的人,看上去像是下一刻就要碰在案上。
寝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辛杉礼彻底失去意识,脑袋倏地向下磕。只是还未触及到木案,就先一步被人托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过寝门后很快靠近折屏。
被托着的人转醒,下意识蹙眉,掀开眼帘,入目的是一片绾色绸。
这是什么?
辛杉礼凝眸,视线沿着绾色的丝绸缓缓向上,在拿着乌木柄的那只手上停留片刻,看着那人不知何时重又系在腕处的朱砂系带。
他的腕骨清隽,随意系在上面的浓色短绦带与薄皮下淡淡浮现的青筋相映。
方才的脚步声已然静下来。知春垂着头静静守在折屏旁。
辛杉礼的视线从他腕处的系带上接着向上移,抬眼同正微微垂眸看着她的人对上视线。
还没来得及有旁的动作,就见这人一面维持着拿团扇的姿势,一面抬手将木案上放着的宣纸抽走,面不改色地将它掩在身后。
辛杉礼只来得及瞧见那宣纸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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