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万里平芜之上,连天的碧草被大风吹弯,才将将直起腰,又被接连不断的细密雨丝向下砸。滂沱的雨随着大风落下,青丘的狐狸们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不能化形的狐狸早早躲在洞穴里睁着一双圆眼看向外面的雨,余光里是在雨打碧草之下缓慢爬行的蛰虫。
对于能化形的狐狸,隔绝风霜雨雪也只不过是很微不足道的妖术。
因此,在这青丘之上,此刻唯一被淋着的就是站在帝休旁平皋上一席白衣的人。
“人也吃肉吗?”
“人能活多久,也像我们一样可以活千万年吗?”
“人间热闹吗?人喜欢狐狸吗?”
“……”
顾虚舟垂眼看着将自己团团围住的一群化成人形的狐狸,对她们叽叽喳喳的问题忽然有些招架不来。在这样的情况下,被雨淋透也恍若未觉。
“热闹,因人而异。”他平静地看着正伸手轻轻拽他衣袖的人,头也不回地开口回答另一边的人。
“那你喜欢狐狸吗?”围在身后的某只狐狸问。
顾虚舟停顿片刻,转头看过去。
他现在就站在青丘,还被一群狐狸围着。
说不喜欢会被吃掉吧。
没等他回答,身旁又有人迫不及待地问:“人的肉好吃吗?”
她的语调上扬,颇有些今日便要尝试一番的意味。
顾虚舟面无表情地回头,认出这声音正是几日前露出尖牙试图咬他的那只狐狸。他敛眉,也莫名开始思考起来。
“大抵是不好吃的,”一旁的狐狸抬手戳了戳他露在外面的手指,猜测着,“这也没什么肉啊。”
身边的狐狸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顾虚舟觉得围在自己身边的不像是狐狸,更像是鸟群。
在更多的问题出现之前,他抬起头,隔着细密的雨丝看向正坐在帝休横枝上的人。
那人倚在树干上,垂着的一条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摇晃,周身没有淋到一丝雨,正饶有兴趣地垂头看他。
树上的狐狸与树外的雨打鸡对上视线。
弥应雪撑着头,眼里含笑地看着他。她抬手揪下帝休树冠上的一朵黄花,片刻后落在地上狐群中央,随手将那朵花塞在顾虚舟的领口。
“行了行了,最后一个问题。”
顾虚舟的视线从自己跟前的人身上向下移,落在自己领口那朵花上,沉默良久。
“你来说。”弥应雪随便挑了一位。
那狐狸的眼睛亮晶晶:“人间最热闹最好玩的地方在哪儿?”
他没有思考:“京城。”
站在跟前的弥应雪也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但最好不要去,”顾虚舟抬眼看向身前的人,余光里是她眉心的朱砂柳钿,“那里有很多捉妖师。”
弥应雪扬眉,不以为意:“不过是些拿着符纸装神弄鬼的凡人。”
她常常往人间跑,最常去的地方除了玄寒山上的雪檐寺,就是京城。也曾遇到过许多他口中的捉妖师,都是有些三脚猫功夫就出来招摇的江湖骗子。
“不过,”她话头一转,环视围在这里的狐狸们,“你们不许出去。”
在狐狸有自保的能力之前,是被明令严禁离开青丘的。违者若是被发现了,还会被抓回来在全族狐狸面前受罚。
弥应雪垂眼看着她们,正要带身后的人离开,就听到背后从狐群之外传来的声音。
“阿雪当真是胆子大了,竟开始怂恿小狐狸们去人间。”
那声音冷淡低沉,不怒自威。弥应雪顿了顿,转头看过去。
站在远处的人一身浅云色大袖衫,佛赤与唐茶色的长飘带浮在周身,头冠后的霜色绦带在风中摇曳。她眉峰如刃,眼势上挑,正静静地抬眼看向站在狐群中的人。
围在这里的狐狸们见了来人,一同朝着那人行礼:“见过帝子。”
弥应雪看着她,喊了一声阿姐。
她方才说的分明是不许。
迟落椿并没有看她,而是朝着站在她身边的人看过去,语调沉沉:“我青丘没有留人的规矩,云尽。”
站在她身后的云尽应了一声,颔首行礼后向前走了两步,朝着顾虚舟的方向抬手一挥。珠子褐色的灵力随之涌向他。
弥应雪垂眼看向昏迷后倒在地上的顾虚舟,抬脚朝着她口中的阿姐走了过去:“我方才正要将他丢出去呢。”
“近日不要往人间去了。”迟落椿不为所动,不轻不重地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弥应雪揪着她的宽袖晃了晃,“我只去一次。”
“决明去了京城,待看过她,我立刻就回来。”
*
有马车行至长街上,马车外覆石青色帷幔,朱丝络与织锦流苏绦带垂落其间,四角鎏金銮铃随着行进轻响。
马车内朱漆小几上的香炉正燃着香,青烟袅袅。辛杉礼坐在一侧,身子倚在凭几上,闭目养神。坐在对面的人一身风入松色的广袖长袍,外披浅云色大氅,正垂眼抬手倒茶。
不知马车经了何处,街上愈发喧哗,明显带着唏嘘的交谈声传入马车,字字清晰。
辛杉礼缓缓睁开眼,停顿片刻后,才转头撩起窗帷,朝着外面看去。
某家当街肆外站着几位持刀的官府差役,周边围着的百姓都探着头往里面瞧,却什么也瞧不见。不知这里面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马车仍在行进,离那铺面渐远了些。
有人停下脚步,对一旁人低声:“这张坊主贪财又霸道,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出千行骗又私放重贷,如今这下场也是应得的。”
旁边的人瞪了她一眼:“别说了,官府的人还在这儿呢。”
辛杉礼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里,远远地瞧见有身着粗布短衫的人在差役的带领下走进那家当街肆内。不久后,她的视线从“金盈坊”的牌匾上收回来。
马车内的人安静垂眼,放下手里的书卷,将已经放了许久的茶倒进一旁的渣斗之内,重又拎起茶壶倒茶。
“殿下,听人说那金盈坊的坊主今早被发现倒在了雅间内,脖上有很深的勒痕,没了鼻息,”走在马车外窗侧的知春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声说着,“不过想来这凶手也不难找,据说昨日夜里赌坊因着那赌注,人比以往都要……”
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的话戛然而止,连忙垂头。
辛杉礼看着她的样子,静默了片刻,倒也没开口问,只放下窗帷回身。
对面坐着的祝觉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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