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铮寂将一个小皮囊放在嫌犯口鼻前,轻声道:“慢些吸气。呼与吸都冲着这小皮囊。不然会昏厥过去。”
嫌犯便对着那皮囊呼吸吐纳。
很久后,嫌犯的呼吸重归于平稳。
杨铮寂这才继续,叫了一声嫌犯的名讳:
“江崇。”
可能是假名,但且先这么使着。
杨铮寂又拿出一个蒸饼,撕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喂到江崇面前:
“你未曾用晚膳。我也是。”
江崇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但他耐不住饥饿,片刻后还是张口吃了起来。
用完蒸饼后,杨铮寂又给他喂了几口水,特别留意不让他呛着。
然后他才在江崇面前坐下,平静道:
“江崇,本官名唤杨铮寂。让你受外伤实属不该,此为本官之失职。”
“我已将外行人全都驱赶走了,他们不会再来打搅。”
“此处只剩你我。不妨说些肺腑之言。”
江崇先前那嚣张的气焰被压下去大半。他紧紧盯着杨铮寂,意味不明道:
“你倒是有骨气。”
杨铮寂淡然道:“过誉。”
江崇:“你敢冒犯你的上官。还有那个女狗官。”
杨铮寂说:“我与他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江崇:“我看,你这样的人越发稀罕了。”
杨铮寂:“可唯有一事她没说错。即使你不给口供,其他证据齐全,朝廷也能定你的罪,你还是死路一条。且必是极为痛苦的死法。”
江崇不说话了,磨了磨后槽牙。
很明显,何佼月那番对死刑的可怖描绘,他听进去了。
杨铮寂:“我向来不赞成用极刑处死罪囚,可无力更改这条律法。我最多只能让你免于那样的酷刑。”
江崇问:“我当真能痛快地直截了当地死?”
杨铮寂颔首很有分量道:“刀斧下,头颅落。”
江崇眼神微动,不知在思考什么。
“只要你说出实情。”杨铮寂说。
江崇从鼻孔出气:“同谁说?我不要同那无耻老儿说!也不要同女狗官说!”
杨铮寂说:“那便不同他们说。”
江崇反问:“你值得信服?”
杨铮寂道:“大司寇拿你当做自己表忠心的器具,那女官又说你是什么‘官府的手下败将’、‘被官府踩死的蝼蚁’。我却不认同。我以为你有先秦豪侠之风。”
江崇撇了撇嘴:“我不懂什么先秦,什么豪侠。”
杨铮寂:“先秦豪侠之风便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江崇默然不接话。
而杨铮寂气势雄沉道:
“能亲手报仇的滋味一定很酣畅。但又并不很美满。因为缺憾永远在心头了,不可弥补,除非时光倒流。”
“你看,你的心境我全都明白。”
江崇猛地攥紧了手,死死盯着杨铮寂,眼中血丝满布。
悲情也如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涌上杨铮寂的心头,只不过他的嗓音沉冷平淡如常:
“至爱之人死去的痛楚,绵绵无期的思念,在世上无处可归依的孤寂,一定摧折你的心肝。你恨不得以自身代死,却又偏偏苟活在世上。于是每一日,肝肠都寸寸断尽一次。”
江崇眼眶湿了。他沙哑地:“你知晓了多少?”
杨铮寂其实根本没掌握多少,但他很自然道:
“很多。比如我知你侠肝义胆,也知你不愿死后被弃市、遭世人讥笑。”
江崇在等,在认真地听。
杨铮寂给出承诺:
“若你说出实情,我能让你痛快地死,还为你收尸。”
“我将告诉满朝文武,你的仇人究竟犯下何种罪孽。”
“我会昭告全天下,你是为报仇而甘愿赴死,同病相怜者皆会以为你是壮士、是好汉。孩童的歌都会赞扬你义薄云天。”
“你的身后,不是讥诮,而是荣耀。”
江崇的嘴唇抽动,忍了又忍,终哽咽道:
“他、他们……他们下令,让士卒杀死我的,同袍兄弟……”
“我眼睁睁地,看着……”
“是虐杀!”
“无缘无故的虐杀!”
“身首异处,满地残肢!”
出乎意料地,江崇恸哭出声。
他在宣泄,又是在自苦。浑圆的泪珠从他粗犷的面庞滚落。
他悲戚到极点,断续地吟唱出一段闻名遐迩的歌谣:
“男儿可怜虫。”
“出门怀死忧。
“尸丧狭谷里。”
“白骨无人收。”
语断泪还倾,凄恻难为听。
此身已付军伍,此恨长悬青天。
昨日刀兵所指,谁非同袍心头血?
今朝乱葬横陈,尽化鸦鹊喙中腐。
旧鬼吞声新鬼哭,犹向残月说太平。
君不见,年年岁岁春草绿,新青总覆旧骸骨。
杨铮寂的记忆也为之勾起。
念念之中,往事倒流,不思此在此境。
好在杨铮寂只在悲哀中沉溺了一瞬,随即眼神重复清明。
他平静地问:“你是军中人?”
“是。”江崇的话音难掩自豪,“我所在的军队乃是一支雄兵!我是有军功在身的人,是戍守关隘的关令!只可惜,都回不去了……”
杨铮寂问:“谁杀了你的同袍?”
“于雁。韦破虎。是他们下令杀的。还有……”
杨铮寂务必警觉:“还有谁?”
“还有你们周国的官府狗滥杀无辜!此仇,不共戴天!”
没有提到京兆尹。
看来京兆尹确实不是江崇的仇人。
扳倒京兆尹,仅仅是夜留夷和懿平先生的意愿。是他们有意陷害,把杀人的罪行栽赃给“孔雀小明王”。
杨铮寂:“你用何种手段杀死仇人?”
江崇:“一个,我自称是‘孔雀小明王’的管家,将其骗到破庙中杀了,然后在他的尸体中插了一整座刀山。另一个,我在官道上将其砸晕了,拖到树丛中。他的腹部被剖开了,填满了虫卵,你没看到吗?你没长眼睛吗?”
“为何如此杀人?”
“一报还一报。他们下令虐杀我的兄弟,那又怎能不受严惩?人死后未必会遇上地府、阎罗,那么我便自己做这个活阎罗!”
“你如何找到机会报仇?”
“市井中盛传‘夜留夷’可助人复仇的流言,我找到了那波斯人阿利亚,发现果真可以得到助力。阿利亚说,可以用还债的说辞将于雁骗出门去,又告诉了我韦破虎回京的时日和路线。有这些情报在手,何仇寻不到机会杀人?”
“栽赃‘孔雀小明王’,是夜留夷的意思?”
“不错。阿利亚说,他来制造于雁与‘孔雀小明王’之间的债务往来,然后给了我‘孔雀小明王’的裲裆和佩刀,让我务必假扮‘孔雀小明王’的下人去把于雁骗出去,还要把佩刀插在于雁的尸身上,把裲裆丢在抛尸地。至于他为何要栽赃‘孔雀小明王’,我没问,也不想问。他给我情报和钱,我替他栽赃,就是一笔交易罢了。”
杨铮寂切入关键:“阿利亚如何得知这些官员的情报?”
江崇:“夜留夷日夜窃听达官贵人,况且,它背后还有懿平先生。”
杨铮寂追问:“懿平先生又如何能得知官员的情报?”
江崇冷笑:“他在你周国官位高,自然是什么都知道。”
什么?!
杨铮寂瞳孔骤缩。
官位高?!
懿平先生是大周的朝臣!
他身为朝廷命官,杀的都是自己朝中的同僚!
杨铮寂心中大惊,但面上仍不显:“你又如何得知他官位高?”
“自然是阿利亚说的。”
“懿平先生为何要资助复仇者?”
“不知,不关我的事。”
“懿平先生是何身份?”
江崇怒道:“我如何会知道?他又不以真面目示人!连波斯人都说‘只知他官位高,很有手段’,却不敢多问,也不敢细打听。那波斯人就是个懦夫,唯命是从毕恭毕敬,还真当懿平先生是上官了,可笑!”
杨铮寂话题急转:
“你既在军中做过关令,那么你的上官是何人?”
此问突兀,来不及反应。
“我的上官——”
江崇本欲脱口而出。
可随即他飞快地闭了嘴,接连干咽了好几下喉咙。他险些说漏嘴。
须臾之间,江崇的神情逐渐趋于冷静,五官中显露出思索的痕迹,然后,他才再次开口,瓮声瓮气道:
“兰陵王高长恭。”
这是说谎。
杨铮寂一看便知。他在凉州时见的犯人太多了。
江崇其实不善于伪装,他先前的话语都情真意切,杨铮寂敢以性命担保,那些绝不是假话。可到了此处,江崇德情绪突变,撒谎也很明显。
杨铮寂反问:“兰陵王是谁?”
江崇舔了一下嘴唇,眼神闪烁几次:“大齐的宗室大臣,兰陵王,名孝瓘,字长恭。骁勇善战,是最好的将领,曾将你周军打得溃败。三年前,我恳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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