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回到红叶家，孟钦姝拿出一册《炼气批讲》送给了红叶：
“这是我悟出来的功法，按理说应该可以让凡人修炼，但我没找凡民试过。不知你愿不愿试试？”
“愿！”邱红叶不作细想，郑重接过那册子，翻开第一页，竟读了进去，没再搭话。
孟钦姝笑着说：“此功也会传给萧曼，你母女俩可交流心得。”
“哎，那我可得好好练，争取超曼曼一截子，哈哈哈！”红叶头也不抬，只捧书大笑。
屋子一楼内壁，是白灰抹的，炭盆重新起了火，橘光映辉，晚阳悄悄将霞光的尾焰搭在窗棂，窗纸似吃醉了酒，如丹枫泼洒，倦妇醺眠。
孟钦姝看了看燕紫心，对红叶说：“妹妹，我与师姐去镇上做些采买，晚上咱自家人摆个小酒席，我叫方妍、金芍她们也来。”
“哎呀！这使不得！”邱红叶马上合了书，慌张起来：“这得是我操办的嘞！”
“妹妹，你莫慌——”钦姝上前裹住她双手，“咱等萧曼今晚回来，就收她为徒。今夜就咱几个女眷坐一起饮些温酒暖暖身子，说说话便妥。等那天萧曼要去玄苍峰了，咱再操办个大的，请这村里的老兵烈属们一起乐呵乐呵，可妥？”
邱红叶一怔，又直摇头，正待说话，却见紫心一手搭她肩膀，劝阻道：“妹妹还不知钦姝吗？你拗不过她，且应了吧！”
“哎哟哟——”红叶这老太太愁眉却不苦脸，左右看看二女，再说不出囫囵话，只在炭火融融的屋内，留下咯咯不停的笑……
黄昏已尽，玉弓揽星。兵陵卫村灯火阑珊，炊烟已沉。
空气中，有牛粪与灶火的气味混杂。遥闻几家稚童踏歌，家人哄笑，又有婴孩啼鸣，妇人哼唱。
萧曼在心方妍、金芍一左一右的拥簇下，蹦着跳着乐着唱着，回来了。
她推开院门，便见孟钦姝立于院中，燕紫心与邱红叶于后侧立。
燕、孟二女皆卸了遮面。
孟钦姝白发满簪，面承朗月，风骨凛然，眉宇间英气纵横：“萧曼，可愿拜我为师？”
萧曼先行宗门礼，掀起前裾，肃然跪拜：“弟子萧曼，拜见师尊！”
2
菜吃得少，酒饮得慢，话说得多，话里总藏着许多情——醺意将情拉成长丝，这丝柔柔的尖儿探到人骨子里，灵魂也随之酥了。
近子夜，人散去。燕、孟二女带心、金二女回了卉霖小筑。
子时，阴气最盛，阳气萌生，修炼正当时。
这四女，无一人注意到，擎暖与聒噪会在深夜来到炊棚，一同盯着花圃。
那里没人。
有人留下的，韵。
曾经，一个老汉依韵布阵而不自知，那花草边缘撑起花草形状，天地灵气浸润那些形状之间，或流或滞，或旋或钻，却无一丝灵气冲破形状。
花草生长，自破其形。
人，岂不如花草？
雨滴无限，他依然在数。那一句“你来自何处”依然未止。
他想起《南华启仙经》有言：“……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陵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
人各有形，肉身依形而生；人各有行，魂质以行而明。
大块噫气为风，吹万物；天地大道似雨，润万物。
万物应之：“……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
他自语：“我……来自无限……”
雨滴停了。他不再仰视，看向四周。他看到徐行之一生中记下的所有的人，挤在这院子里，似泡沫，最终化为无限翻涌的花团，再看不出脸庞，仅剩色彩变幻。
“我来自无限，天地无限，造化随机。我来自众生，可来自花木草虫，亦可来自山川湖海。来自何处，乃问我质。故，我来自无限质。”
那追问终止。漫天大雪覆盖。
他又回到了那匹马倒下的地方。
他站在马尸里，双脚像是泡在那温热的血里。两个背影互相搀扶着，在无尽飞雪中远去。
“哎！你们！”他想喊住那二人——年轻的徐行之和年轻的孟钦姝。
“你，将去何方？”
新的追问开启了。雪中背影消失了。他站在血里，茫然。
茫然像是烧红的铁，意识的铁锤砸上去，迸溅的火星中，他看到了徐行之的茫然：第一次杀人、父亲的死、在沮瑶的客厅不知何去何从……
那最大的火星中，他看到了徐行之最茫然之时。
护宗大战最后一役前，敌方召来海妖水怪，伙同凡民海盗，劫掠了沿海的村镇，最后包围了玄隐宗支脉，御波湾。
心狷生的游阵，已不满员。分兵支援御波湾，敌人便大举进攻主峰。
御波湾若沦陷，敌人可占据港口，大量海妖可借此据点登陆，沿海领地将失。
此局面顾此失彼。两难之下，沮瑶与心狷生令徐行之孤身援助御波湾：“组阵据守，不可出击。”
徐行之携阵眼玉盘组织御波湾千名水修结阵，只守不出。敌人大肆劫掠周边村镇，掳宗民、凡民数万，全部装船。
十日，徐行之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押至沙滩，以小船往返，送至大船。所有战士无能为力。若贸然出战，敌人屠民，且聚众反扑，宗门虽可胜，但千名水修，或能存者，不足二百。
徐行之茫然了十日。
“孩子，”沮瑶的声音在玉盘中响起，“回来吧，沈宗主带太稷修士联军回宗，今夜子时抵达。”
他看见徐行之站在御波湾的灯塔顶上远眺，最后一支敌帆已近海平线——假如我现在飞过去杀敌，或能救下一船百姓……
“行之，回主峰。我知你意，但，恐有埋伏，不可妄动！”沮瑶可以通过玉盘，看到行之的所在：“牵缠，收！”
徐行之定在玉盘上，闭上了双眼，任玉盘载着他回主峰。他知道，那眼中浮过无数面孔，男女老幼，被掳为奴隶，从此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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