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雾隐峰山麓,卉霖小筑。
徐行之在房内练了一下午诈死术,至黄昏殆尽,才推门走出。
此时雾雨刚歇,四下景物尚可见轮廓,只闻落珠打叶,清蛩震铙,空气中充满水汽,仿佛此处刚被大片厚云砸过一般,令人耳目清明后,又觉昏沉微倦。
“怎样?睡得可好?”炊棚内,白贤亭一团暗影蹲坐一木墩儿上,向行之投来目光。
“嘿,我就知道你会来!”徐行之冷不防自家院内有个人,却也没大惊小怪,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嘴还没合拢便道:“怎么,又来蹭茶?没了没了,都喝完啦!”
“嘿!听说你上午在司律监演了场好戏。”白贤亭手中似有个坛子,仰脖抿一口,道:“今儿来喝酒,不饮茶。”
“哟!你想听戏?那你不得备些下酒菜来?我一风中残烛,还得起灶做俩菜,岂不费事?”徐行之抱膀而立,开始絮叨。
“谁爱听你那戏?便只吃酒罢,要菜何用?”白贤亭正待再来一口,忽又道:“哦,倒是忘了你,恕罪!我去去就来!”
只见金光虹起,直坠山下坊市。烟汽氤氲中,那朦胧的熙熙灯火飘浮摇曳,似静心温玉,镇魂琥珀。
许是二十息功夫,只见灯火中分出一道金光,转瞬疾至身前,噌噌噌,炊棚下灶火乍燃,坠明灯三两盏,一小桌酒席摆在正中,刚好容下两人。
“来!请!”白贤亭面露红光,似在炫耀:飞办酒席这一出,可妥?
徐行之大方落座,嗤笑一声:“你这,连桌椅都搬来了。你莫不是截胡别谁的菜吧?”
白贤亭嗤笑得更狠:“截胡?一把金叶子亮出来,抢着拱手相让,我何必做那龌龊之举?”
徐行之也不搭话,拿茶碗自斟一杯酒,举鼻前深嗅,一脸陶醉:“这是你们白家的玉霓酿!
“就看坛子上这灵封,至少是百年佳酿!其色桑蕾泛水光,再闻香,惹薇橘香尤显,混有一丝绮仙茉莉,再藏着一股压住性子的玉坠子串果甜,哈!定是碧山青女珠所酿!”
徐行之只觉年轻了几岁,拈盏之手微微颤抖,浅尝一口,品味一番,感叹道:
“嗯!矿物气十足,该是出自雾隐山脉与海岸之间的那片区域,这清酸爽脆,花香久挂口鼻内壁,舌苔轻立,似有飂雾过涧之感。这回味,再旋回惹薇橘皮爆裂那一瞬,烈辣喷薄,却鼻窍泪孔通透,留绵绵清甜缓渡入喉,啧啧啧,多谢贤亭兄分此甘美!”
白贤亭怔了一会儿,也弃了坛子,拿出琉璃盏盛酒,再饮,咂一番滋味,深深点头,便为徐行之也添了一支琉璃盏。
“想不到我出自灵酒世家,还不如行之懂酒啊!”白贤亭细观杯中物,叹道。
“哎,贤亭兄哪里话,当年我与钦姝借住你家,跟着白家前辈们学了些品酒皮毛,今日方能厚着脸皮胡诌一番,见笑了!”徐行之拈起琉璃盏,轻晃酒液。
“哈哈哈哈,你当年啊!哈哈哈,倒真不是省油的灯!”
白贤亭拈杯笑了半天,终于气喘平了,才饮下一口酒,又叹道:
“啊!自入踽踽仙途,我便忘却五味口爽。这酒自带灵气,我离家时便囤入纳戒,以往饮用,仅为吸纳灵气,勾些醉意用。今番与行之共饮,却记起了年少滋味……
“行之,你如今年庚几何?”
徐行之捋须闭目,微微一算:“想来,百年二十有七了。”
“唉……”白贤亭似愁绪无限:“你若修为尚在,现如今岂非元婴在望?我六十年来,无暇修炼,修为依旧是金丹五层。”
“贤亭兄对璇珠姊无微不至,此份情深,非忠厚专一之人不能守之。行之以为,纵无暇修炼,却为道侣遮风挡雨,此等义节,来之不易,岂是修为可比?”
却听白贤亭喃喃道:“只恨我当时非要逞强斗狠,不然,也不会气急攻心,误了大事。若我当时下阵休整,那最后一役,也能护着璇珠,她,也不会这般模样了。”
徐行之放下酒盏,凝眸盯住白贤亭,给予敬重,心中却掀起波澜,回到了六十年前他入魔的那一幕——
白贤亭双目黑漆如墨,灵力失控如沸,两枚阵眼玉盘悬空疯转,无人控制,即将爆裂。赵璇珠被他制脖颈于地面,已四肢瘫软,无力抗争——哎,打住!可莫要贪杯,说漏了出去。徐行之深吸一口气,长叹一声:
“贤亭兄,彼时凶险至极,你我都不可知其果。我入阵前,已与钦姝诀别,彼时已有赴死之心,而最终残躯得存,大幸哉!又得沈宗主庇佑,苟延六十年。唉……话说,璇珠姊眼疾和道伤,可有转机?”
白贤亭默默摇头,拈杯饮酒。徐行之晓其意,也陪了一杯。
“璇珠昨日去了钦姝那儿,今日回我说想再多待几天。我听她们应该玩得尽兴。”
“那敢情好。”
“师尊想让我进那个玄霜天漩。”
“你担心冷落了璇珠姊?”
“师尊说那秘境许是有治愈之法。”
“那敢情好!”
良久,无话。
灶火红中透橘,为徐行之烘出阵阵暖意,他看一眼那三盏明灯,不觉一笑,心道:贤亭这小君子,我方才却想,点灯又起灶作甚?
“你,笑什么?”白贤亭问。
“笑我。”
“嗯……算来,你剩八天了。”贤亭伸指算着。
“是啊!”
“你快死了,很好笑?”
“不好笑。”
“那你还笑!”
“不笑,那你让我哭?”
“哈!你,真有趣!”白贤亭也笑了。
“哼,要是活着都没趣,那死了也好不到哪儿去。”
徐行之语罢,顿住,指尖摩挲杯沿。
“说得好!当饮一杯!”
……
二人酒越喝越多,话越来越少。只言片语,一杯了然。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某刻,徐行之决定止杯。
“哟!我记得你酒量可不是如此不堪啊!”
“你这厮,你掐诀放个清心咒便醒,我得呼呼睡一天!”
“你刚才这句哪来的?”
“藏经阁,上古仙诗!自己去翻!”
“对了,你明儿跟我去趟藏经阁。”
“不去,睡!”
“我明早来接你。”
“不,别来!”
嗖——
“这厮!走了把桌子也收了呀!算了,明儿他来收!”
徐行之站起身,看那酒席,又看那灶火,晃了晃神:“算了,你自己灭。”
便横躺榻上,几声呢喃:
“夜深三两语,能解千古愁。离别兼相慕,真朋不挽留。”
他眼瞪房梁,如帆迷汪洋,桅横巨浪。醉意在颅中肆虐,冲击着他。他捂住心口,想起来六十多年前,刚入游丝牵缠流星阵的场景……
2
“行之,”心狷生青玉竹形簪挽髻,一袭素米色道袍,上缀八卦纹,宽袖搂徐行之至阵内一隔音处,道:
“今日来敌聚十二名元婴,凝灵气为锥,竟知我护宗大阵罩门所在,你听那冲阵声,那间歇节奏,循的正是破阵暗律。此乃我宗门机密,非各峰部长老不可知也!”
“嘶——师尊,我宗有细作!”徐行之低呼。
“嗯,你作战时,姑且留意,若时机得当,抓来活口!”
“是!”
“列阵吧!”
心狷生来到阵盘附近,一双慈目环扫那二百多名金丹弟子,微微颔首,闭上了眼。只待一息,那双目猛睁,鹰视龙顾:“诸君,敢赴死乎?”
“生死度外,心无旁骛!”
“只求死战,义无反顾!”
“游丝,列阵!”心狷生盘坐阵眼玉盘,身下即旋转亮起阴阳鱼光图,依手掐捭诀或阖诀变幻,对应其阴阳之位。
紧接着,围绕这阴阳鱼,生出里、中、外三圈八卦。八位光色,各应天地雷风水火山泽,缤纷绚丽。每位留三爻格,每爻供盘坐一人。人群中,七十二名修士乘阵眼玉盘升起,有条不紊,落座对应的七十二爻格中。
“游丝谨记,捭诀者,开也,阳也;阖诀者,闭也,阴也。游丝听令!开!”
心狷生双臂打开,捏诀置于膝上,座下阴阳鱼即刻转至阳点,一钟罩光圈砰然撑起,再听铮鸣声此起彼伏,所有游丝弟子灵罩色泽各异,似百花合蕾,聚光于尖。
“沮师妹,请控阵盘!”
那阵盘正在阴阳鱼中心,是一座八角形白玉台,一掌高,方圆三步大小。
沮瑶与心狷生同样装束,左手持一花绷,右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骨簪,仅留一根乌木固发。徐行之认出来,那是冥鲲玄阳根骨簪,传承之物,绝非凡品。
只见她化骨簪为针,一步登台,裙袂翻飞间,留下一抹决然的残影。护宗战足足耗了二十七个月,她再也没能下来。
“牵缠,列阵!”
沮瑶一声令下,又是七十二名弟子,多是女修,立于阵眼玉盘,以方阵悬于八卦上方,各个手掐剑诀,严阵以待。
“牵缠,引!”
牵缠弟子即刻做歇步撩水状,下方游丝的每个灵罩顶部都生出了一束碗口粗的灵丝,送进牵缠的玉盘底部。至此,游丝与牵缠间,生有七十二道色彩各异的灵柱。
“流星,列阵!”沮瑶继续下令:“分为八组,每组九人,列于牵缠之上,待命!”
流星弟子也是脚踏阵眼玉盘,迅速集结站定。
“牵缠,系!”
牵缠弟子们并步直立,剑诀指向对应的流星,那游丝生成的灵丝,迅速与流星的玉盘绑定,一瞬间,阵内旋起罡风,光束灼灼,游丝、牵缠、流星各层修士各司其职,蓄势待发。
徐行之位列流星,向下望去,瞬间懂了师尊这毕生绝学。
这七十二游丝,依三圈八卦,每位九爻,专供灵力,其强弱、硬脆、缓急,皆由心狷生调配。
牵缠与流星,皆听命沮瑶,是组织战斗的主力。
啊!等不及了!徐行之心脏狂跳,已隐隐望见阵外邪修大军。他祭出本命大枪:霆钧。拉开马步,只作枪术的基础式:拿。
拿。甚简。
这简字后,枪有一问:“你可知古往今来,一个‘拿’,已被做出了多少次?”
徐行之不曾答过,却懂:“一招一式,终会流成那兵器最适合的形状。”
“师尊,护宗大阵裂开了!”
流星层中,一名弟子大喊,虽焦急,却无惧意。
心狷生凛然一笑,看向沮瑶:“沮师妹,此生与你同阵,何其有幸!”
“心师兄,瑶得控此阵,此生足矣!”
沮瑶摆出凌虚步,左手花绷映天,右手拈骨针,似玲珑绣娘,慧女行针。且听她字正腔圆,稳无杂绪:
“徐行之听令!另组一队,三至十二人为限!在外便宜行事,不得恋战!务必全身而退!”
“是!”行之领命。
“其余流星听令!乾坤震艮组中军,巽离各两翼,坎兑暂驻……“
沮瑶布令的档儿,徐行之低声询问:“谁愿入我组?”
“我!”“我!”……“我!”
“今日初战,只取两人,你,你,随我来。”徐行之也不挑,只点两位离自己最近之人。
他先道:“战时,二位称我行之,我使枪、弓,二位请报!”
“玄苍峰,兽部蝠族青影一脉,青影者惕瑾之端,人名端缇瑾,使一对臂挎三刃爪。”一女修半遮面,脆声说了长长一句。
“贯虹顶,杜景,使剑。”这剑修只吐几字,不久后他得了个绰号:焖子。
徐行之不假思索,对端缇瑾道:“你叫老端。
“好,你二人记好口令,散、旋、聚、歼这四字附带心感魂动。此为传讯枪簪,戴上!可有疑问?”
杜景回:“没。”
端缇瑾道:“我有,我能不能不叫老端?叫我缇瑾可好?”
蹄筋儿?徐行之愣了一息:“……可!”
这三人组品字形,升出大阵。
阵眼玉盘离了阵缘,即刻撑起灵罩。四周灰烟滚滚,看不到太阳,定是敌军施了遮天迷雾。
徐行之朝下望去,护宗大阵如晶莹卵泡,撑起一片穹顶,罩着主峰腰线上层方圆三百里,正随着敌军的每一次凿阵,渐次缩小。那穹顶一道羽状裂缝也在不停蔓延。
“这态势,再凿不到两千下,主峰就沦陷了……”徐行之若有所思。
这时,流星主力出动。他们先围裂缝处盘旋上升,那彗尾拉着灵丝缓缓盘落,只听玉盘内部透出沮瑶的传音:“牵缠,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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