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孟钦姝旋身抽剑,背对徐行之,垂首,狼顾。
只见燕超然单手掐诀,引灵气缚住那尸身,似提线木偶。
“走!”孟钦姝手提怀霜,踏飞剑而起,虹光灵罩砰然绽开,直向主峰飞去。燕超然虚提尸身紧随其后。
藏经阁内,心方妍正与霜翎坐并排笑读那《苍蔼星陆修士体质考》,忽被李维农打断:“快!随我来!”
霜翎携方妍御空至藏经阁顶,李维农一瞥,问道:“贤亭呢?”
“白师伯去——”心方妍未说完,便被一声长啸打断。
“我孟钦姝,已杀夫断情,诸君出来见证!”此声旷远狠厉,如秋霆削峦,电劈流霓。
残月已遁,瀚夜无星。
两尊虹光巨灯绕主峰飞行一圈,下悬一人形灰影,似傀儡,分明是死人。
“师尊……”心方妍认出那尸身,掩口失声。
“行之……徐,行之。”霜翎对空行宗门礼。
李维农一言不发,手捏博父追光镜链坠,剑诀掐于眉心,不断环扫夜空,似在探寻什么踪迹。
孟钦姝又重复大喝两遍,便金光一折,飞向主峰北麓,内门主殿区。
聚星殿前,孟、燕二女落地,将那尸身平置一处空地。
那空地立有一方石碑。上书:
“徐行之约孟钦姝杀己证道,孟允,于此立碑。见证者……”
孟钦姝近前,略扫一遍碑文,掐诀御灵,长啸当空,只听有两个名字如巨波荡去:“沈倾雪!钟离纾!速来见证!”
余声透远,此处忽如雷歇。
孟钦姝冷叹:“此证道碑刻见证者,除那二人,尽皆陨落了……”
燕超然不断环顾四周,淡然应道:“仙途渺渺,生死难料。”
一道金光划过夜空,沈倾雪先至,与钦姝隔碑对望,倏地旋身闪入聚星殿。全殿灯光骤亮,大门透来阔光,至碑前已昏,如纱帐灯影,遥夜坟火。
少顷,长簪白发的钟离纾素袍坐一轮车,由侍女推行御空缓至,停于尸身前。那面容皱起镜湖波纹,倒似残烛一叹:“昔日太上长老五人见证,立碑于此,唉,现如今……”
沈倾雪闪至,手擎一物,如拳大,道:“行之命灯已灭。”
钟离纾皱纹松坠,呼侍女道:“青儿,你且上前一探。”
青儿青衣飘动,行十步,蹲下,伸手探尸身。五人翕息可闻。
约十息,又十息,再十息。
青儿起身,拱手揖礼:“此人已死。”
钟离纾双颊垂如瘪囊,喑哑问道:“此言可准?”
“回禀长老,此人心遭穿刺,主脉凝滞,血气又遭岩霜冻结,轻触即可揭皮,其骨丹毒沉积,肉中已聚腐气。我探其眉心,那灵印残败,只留痕迹,似是修为尽失久矣,盖此身已沦为凡民之躯数十年,识海不存,神识无驻,便是身已死,魂已散也。”
“且发道誓!”
“是!”青儿转身擎剑诀指天,振振有辞:“天道鉴之,大块载我以形,此身载我以魂,天地造化知我无需言名,今我判此人已死,若此言有虚,可教我即时复回天地,不问归处!”
钟离纾亦端坐掐诀指天,道:“天道鉴之……今我信青儿判此人已死,若青儿虚言,我亦同罚!”语毕,她看向沈倾雪。
沈倾雪擎命灯指天,发誓:“天道鉴之……今我判此命灯已灭……复回天地,不问归处!”说罢,她将那玉壳命灯置于碑顶,回退数步,以宗门礼道:
“行之。徐徐,行之。”
“行之。徐徐,行之。”钟离纾亦礼道。礼毕,她向青儿抛出一块留影石,道:“嵌于碑上。”
“遵命!”
沈倾雪朝孟钦姝问道:“行之的尸身,作何处置?”
钦姝侧脸看向燕超然,道:“扔致芳谷喂妖狼!”只见昏光渐暗处,那身影似软了一下,向后趔趄两步,却最终站住了。
“你……”沈倾雪颤声轻吟,举袖掩面。
“不可不可!徐行之乃我宗门义烈之士,须大葬!”钟离纾双臂力撑扶手,似要起身,奈不可行,声疾含怒。
“此乃我证道之举,便是太上长老,安敢误我?”孟钦姝虽未横剑,却驱步向前,睥睨而视。
那青儿护钟离纾于身后,剑诀掐起。
“燕超然誓死护钦姝证道,便是太上长老,我亦敢取之!”燕超然从暗中走出,与孟钦姝并肩傲立。
“青儿,算了。”钟离纾瘫入靠背,垂睫轻叹:“算了,算了。”
“钦姝……”沈倾雪双眸含雾,走近孟钦姝,欲牵其手,又止步,缩手垂袖,不再言语。
“走!”孟、燕二女御剑腾空,携那尸身,光如两道指甲划破重墨写意之卷,决绝而去。
至一高度,孟钦姝一扭脸,见一众修士黑黢黢悬立,其中手持各类留影、驻相等物什的驻宗客卿只多不少。她御灵扩声:“诸君,随我去致芳谷见证喂狼!”
心方妍便在人群中,霜翎正欲带她跟随孟、燕二女,却听李维农道:“你二位应去卉霖小筑,拾掇行之遗物,不出拂晓,来吊唁之众恐怕不下百人,方妍须得迎一下。”
霜翎不语,看心方妍脸色,只听她道:“维农伯所言极是!翎前辈,我们去吧。”
二人离众而去。
“将他置于此处。”到致芳谷,孟钦姝选一林中空地。
燕超然轻控尸身,依脚、腿、臀、腰、背、肩、颈、颅,渐次缓放。曾经扫阶五十年的老头,便躺下了。
此处遍生飞星紫绒蒲公英,偶有绒毛荡起,似星闪,光芒甚微,弱萤火虫十倍,只闪于空中,落地即熄。
孟钦姝紧盯面前丛林,已见狼影于十丈外悄然集结,再聚灵探视,有十来只妖狼饿视眈眈。
“来食!尸骨不存!”孟钦姝低呼,一顿足,一波飞绒离地而起,闪点散布,游荡如烟。
“起。”孟、燕二女同时腾空,隐遁夜中。
忽然,燕超然现至一众见证修士前,道:“诸君于此即可见得仔细,莫再近前,吓跑了妖狼可不妥。”
那黑压压修士云团止住,已听得下方群狼低吼,似在争相撕咬尸身,又闻有悍狼互斗,败者嚎声凄厉,众狼静待胜者独食。片刻,再一阵低吼骤起骤落,已听不得声响。
孟钦姝再落回原地,一圈草木狼藉,片片血迹残留,狼臊、血臭、草鲜、林腐,还有,身边燕超然恒久不离的体香。
尸身已无。
“走了。”孟、燕二女携手同起,远遁长夜。
2
玄苍峰这边,云稀如练,星汉垂天。霜月潭在绚烈星光下,汽雾胶透,莹莹如脂。
水榭游廊处,孟钦姝凭栏而立,望潭无语。她周身似有灵气波动,随其心跳鼓荡,轻雾时聚时散,像是呼吸有了圆圈的形状。
水中倒影里,她看见燕超然静立其后,欲言又止,屡次举袖试触其肩,半途顿住,缩回,又缓伸手。如是往复数遍,终于指尖点上肩头。
“钦姝……啊!”
那手腕被孟钦姝旋身拿死,身形一步近前,便是三寸面对面,四眉眼对眼。
二女遮面未解,只在彼此眸中见彼此。
“师姐,你心中有他,对否?”
燕超然一顿慌乱,睫眸闪动,试图挣扎,道:“你弄疼我了!”
“师姐,你看着我说,你心中有他,对否?”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对他说了,我心倾于君,君心可有我?你告诉我,你说此句时,内心是何光景?”孟钦姝寸步不让,双眸紧盯超然双眸。
燕超然双腕皆被制,罥烟眉下,卷睫隐隐结露,褐眸忽坠忽飘,不愿答话。
“他答你,我心久蓄卿,此情无朝暮。你听罢,又作何感想?”
“你……放手!”
“你听见我说要扔他喂狼,便心生不忍对吧?你即已誓死护我证道,那具尸身扔了喂狼,你何以于心不忍?”孟钦姝音稳如穿针引线,吐息似蚕结茧。
“你怎可!喂狼那遭,你又未与我编排,只出我意料罢了,何来不忍?”燕超然不再挣扎,杏眼噙雾,怒视钦姝,怨中藏哀,哀底伏惧。
“再者,”燕超然眸撇一边,怒消哀现:“那两句我从未听过,仅是你今夜教我的,我便如对了戏文,心中能有何光景?
“以往你着我去给那人传话,都是些奇谈怪词,最多便是那句‘行之啊行之,你到底行不行’,他便答‘行,徐徐行之,行之到底’,我从未问是何用意!你今番这般逼我作甚?”
孟钦姝见燕超然哀尽怨出,便稍松了她,又咄咄逼人道:“你修伤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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