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那个安静,冷清,空旷的隔离房,陈纵躺在床上,烧红的眼睛望着手机屏幕,看那行“正在输入中……”消失又出现。
那时他想过很多原因——上班时间,或许胡侃侃被临时叫走了,切出对话框回别人消息了,又或者感到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刻的停顿,藏着胡侃侃这么细腻的担心,更意味着她都没想好万全的说辞,就担心得先把消息发了过来,以至于让他觉察到她的问候之间出现了停顿。
淮峒秋初的风依旧喧嚣,撩动着窗外的香樟枝叶,将日影碎得斑驳。
“哦你刚才要说什么,‘对……’什么?”胡侃侃歪头看陈纵。
陈纵低低地“嗯”了一声,尾巴磨磨叽叽探了出来,耷拉在胡侃侃膝盖上,“……对,对于你那时迟来的问候,我还是很开心。”
“得了吧。”胡侃侃“嘁”了一声,“开心能耿耿于怀这么久?你比谁都记仇。”
陈纵无奈,“我怎么记仇了?”
胡侃侃冷哼,“当年我隔离被关进去,你的问候不也是迟来的吗?”
而且是最迟的一个。
现在想想,那一年的十二月或许因为疫情的存在过得格外快,每周都有核酸检测,隔离名单动态更新,截至一月份,进进出出有二十多个人了。
陈纵的身体素质还是蛮强悍的,一周左右完全恢复正常,两次核酸都呈阴性后就被放了出来,然后开始像陀螺一样处理他隔离期间积压的麻烦事。
乔周那段时间天天在办公室听八卦,回去就跟胡侃侃分享,“据说友辰医院的检测结果不准的,有人做核酸前一天喝了口酒就被测出阳性,还有人说他们会故意多测几个阳的,可以多挣钱。”
胡侃侃侧目,“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吧。”乔周想了想,“有好几个被隔离的至今都没症状呢。”
但这种事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万一有漏网的,那整个公司都遭罪。
“不过听说隔离房的条件还不错。”乔周补充道:“是单人独享大床房,有的还有冰箱。”
这大概是唯一能苦中作乐的一点了。
让人没想到的,胡侃侃很快就加入了大床房套餐,那天她正催供应商出发票,后勤的杨姐突然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宿舍收拾一下东西,然后到前栋307号房。
直到进了房间,放下电脑,胡侃侃脑袋还是有点懵,她第一个想法是“莫非自己就是医院检测不准的受害者”,第二个想法是“这大床房条件确实不错”。
单床,空间大,配冰箱,隔离了工作量锐减,还不用跑外联,胡侃侃忽然觉得自己赚了。
一开始的两天,她过得确实不错,一日三餐有人送饭,乔周和顾雨浓每每一道来,隔着窗户跟她聊天。
“那天我一回宿舍见你桌子空了,我还以为遭贼了,结果没想到你是进来了。”乔周叹气。
顾雨浓把饭盒放下,“你这两天体温都正常,如果下次核酸是阴性,应该就能放出来了。”
“那我还挺舍不得的。”胡侃侃开玩笑,“大床晚上滚起来确实爽啊。”
乔周嚷着不行,“你快回来吧,我这两天晚上一个人睡多害怕。”
胡侃侃不怕一个人睡,这几天她除了线上远程工作,剩下的时间就是看着头顶的蚊帐发呆。
她划拉着手机,大数据比她都懂自己的心意,动不动推来几个关于“自由”和“探寻”的字眼,然后她就忍不住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离开。
好像很突然,可这个念头并不是凭空冒出,从她来到这里,打通第一个外联电话,与当地人的第一声交流,种子就埋进了心里。
她吐槽过的非洲口音,听不懂的对话,吵不过的架,其实都是一道道真实拦阻她的深沟,只是她在一次次试跳的时候,选择以玩笑的方式抱怨给身边的人听。
可能外联之于陈纵那样的人是如鱼得水,可对于她这样的,是无尽的内耗和恐慌。
很长一段时间,她惧怕手机的震动,每个电话都要跑到办公室外才敢接通。
昆瓦尔人没有午休的概念,有时十二点接到一通电话,打好的饭,准备好的床,吃不下,也睡不了,勉强闭上眼,脑海里演绎的也是下午上班后的处理步骤。
她祈祷自己的手机能安静一天,祈祷未读邮件后的数字不要改变。
可太长时间不变,又意味着工作没有丝毫进展,每周综合科的小会上,面对齐总做汇报,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日常业务。
胡侃侃不知道这算不算压力,只发现自己近期的歌单两极分化,要么沉闷地向天发问《美好的事可不可以发生在我身上》,要么抽风躺平写下《人生浪费指南》。
偶尔歌单里还冒一两个突兀的粉色泡泡,自顾自地呼唤《大家来恋爱》。
简直是乱七八糟的生活。
隔离讽刺地成了她喘口气的机会,之前被压进心里的种子也钻出来透气。
她好像明白了自己不太喜欢这份工作,也不太喜欢这种生活
其实她从没有一成不变的打算,当初来非洲,也不是抱着升职加薪在这条路上一干到底的想法。大学刚毕业时她脑子里塞了很多可能,赚钱,留学,新的环境会有新的机遇,那就会有新的规划。
所以她不明白自己此刻对于“去留”的迟疑,她本就该在完成“原始积累”后,走得头也不回。
于是她才发现,她正在思考的那个严肃的问题不是“离开”,而是“留下”。
因为有了“留下”的想法,才会开始计较周身困难的指数,计较那些沟壑的深度,是否能忍受,是否能够跨越,然后站到对岸那个人数多的队伍中去。
胡侃侃猛得惊醒,后背发寒。
她从没标榜特立独行,但也深知自己的选择并不符合主流价值观,她毕业后没有选择国内相对安稳的offer,而是踏上总与“危险”“贫穷”相提并论的非洲大陆,偏偏她也没有深耕行业的心思,而是留了一条赚一笔就出国留学的后路。
当初她拒绝国内的offer,好友松松问她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敷衍道害怕自己在国内岗位干习惯了,就出不去了。
其实那时的她很自由,父母并不干涉她对工作的选择,最多抱怨一下好好的干嘛跑那么远,不行找找关系给她搞一份工作。
可有些东西,在日常生活中肆意繁殖,社交媒体的字里行间,亲戚朋友的闲言碎语,校园招聘的一个个摊位……甚至扎根于陌生人的身体,开出一朵花用气味做播种的载体。
她当年懵懵懂懂地跨洲越洋甩开这些东西,可它们果真如影随形,从不以单一元素质问,而是把抽象的词散落在生活的各个角落:
“应届生”,“第一份工作”,“职业道路规划”,“薪资”,“社保”,“存款”,“安稳”……积累够了,就杂糅成一幅具象的画,挂在她的松果体前,除了眼睛看不到,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在时刻盯梢。
这些东西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的选择次序,甚至贴心地麻痹她,让她思考的问题以“离开”冠名——听起来多么自由多么洒脱,殊不知这就意味着,
她的默认选择其实早就被篡改成了“留下”。
……
可能思虑过重真的伤身吧,那个晚上,胡侃侃开始发烧了。
高热、眩晕、泛冷、失力,嗓子像含着刀片,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炎症疼痛。
医务室送了药过来,布洛芬,莲花清瘟……几个胶囊咽下去,凉意蔓过肺腑才压下那种灼烧的疼。
可等药力过去,新一轮的折磨卷土重来。
手机震动,显示有新的翻译文件发来,胡侃侃硬撑着打开电脑,看着屏幕上的扫描件,刚翻译两句,太阳穴像弓弦似的跳动着绷紧,扯得她眼睛生疼。
她翻了个身,疲惫地闭上眼。
迷迷糊糊间,胡侃侃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她慢吞吞起身,摸索到窗边,乔周和顾雨浓隔着玻璃跟她打招呼。
“这周的零食到了,我们帮你领了,给你放门口。”
“今天怎么样,感觉好点没?”
胡侃侃感觉光是站着就消耗了自己所有的力气,闷闷地回了一句:“还行,还活着。”
乔周眼泪汪汪,但还是让她打起精神,还把自己零食袋里的罐装可乐拿了出来,放在窗台上,“你放冰箱里冰一下,然后贴在头上降温,或者贴在嗓子上,应该能镇疼。”
这个主意不错,大床房配有冰箱,不用白不用。可等胡侃侃打开冰箱门,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猝不及防突脸袭来。
很难说是霉味还是什么,总之让人生理性厌恶,胡侃侃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生病所以对气味正敏感,只闻了一下就忍不住扑到卫生间里反胃呕吐。
这冰箱她是不会再碰了,只能把可乐丢进冷水里降温,聊胜于无。
顾雨浓暂时接管了胡侃侃的部分工作,尽量挑简单的文件分给她翻译,都是一些通知函,除开开头的问候和结尾的敬语,中间基本没什么内容了。
但胡侃侃还是对着电脑慢吞吞敲了很久,感觉脑子像半干的水泥难以搅动,好不容易翻译完,又想起今天的舆情监控还没做,粗粗用关键词在几大社交平台挨个筛过,确认无事发生才终于一头栽倒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问候的消息,问她最近在非洲怎么样,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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