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珏洲最后并未在官署停留太久,就回了侯府。
他风尘仆仆,去端明堂同父母问安后,就去栖晖院。刚进门,就看见那两只龇牙咧嘴的石狮子。视线停留两秒,又无语地移开。
房内,虞满早听闻了消息,欢欢喜喜地迎出来。
她今日穿一件茜色云锦薄纱衣裳,乌发梳成灵蛇髻,面颊带粉,如一团扑面而来的云霞,十分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看见顾珏洲站在院中,她神色更亮了两分。
虞满快步走到顾珏洲面前,刚要开口叫他夫君,随后忽然想起什么,紧接着便是一声娇横的“顾珏洲!”
这一声把周围的婢子吓坏了。
顾珏洲:“......”
还记着这茬。
可虞满叫完,又歪着头对他笑,眼眸亮亮的,带着狡黠,偏要看他无语的神色,仿佛让他吃瘪也是一件极为开心的事情。
她就是故意的,完全不似已经嫁人,还像正在撒泼的小儿女。
顾珏洲不想让她如愿。
他深呼吸一次,压下想再次捏她脸的情绪,道:“进去吧,晚膳是什么?”
“准备好了,你进来看看。”
虞满见顾珏洲在短暂蹙眉后,神色就淡了下去,一点都没承接她的情绪,也一点欢喜之色都看不到。
她忽然也觉得有点没趣。
估计是他太累了。虞满想,毕竟他今日刚奔波回来,第一时间还去了官府,据说还入宫一趟,去见了太子。
他要谈的事情总是很多,自己的小心思在他面前,大概排不上号。
不过没关系,他既然累,虞满就不闹了。她是位大度的,善解人意的夫人。
两人进了堂中,晚膳已经摆好,为着今日他回来,婆母非常体贴地让婚后小别的小夫妻单独用膳,不用去端明堂。
虞满特意嘱咐了栖晖院,准备些可口的菜肴,天热了,还有几道用冰的凉菜,清爽脆口。
顾珏洲坐下来吃了两口,问:“不是说有礼物送给我吗。”
见他主动提了,虞满又开心两分,她故意卖关子:“先吃饭,吃完了给你看。”
“我做了很久的呢。”虞满又跟他撒娇,语气仿佛带了小钩子,“真的很不容易,多亏栖晖院中有一位会这门手艺的人,我跟她取了经。”
顾珏洲暗忖这礼物会是什么。
她喜欢小玩意,还要自己做,估摸着就是珠花、纸鸢、或者风铃灯笼之类。
喝下一口汤,心下已经有几分确定。
紧接着他发现这汤是甜的。扬州那边的甜羹,用冰镇过,凉丝丝的。
他不喜甜食,可方才送入口中,他心头未涌起异常。
府中江南菜越来越多,他竟开始习惯了。
用完膳,虞满去了里间将花灯拿了出来,捧到顾珏洲面前。
顾珏洲太高,虞满得将花灯捧得高高的,才能让顾珏洲看见花灯上面的图画和题字。
她这样有些辛苦,顾珏洲伸手将花灯接过来。与她指尖短暂相触,又立刻分开。
虞满却不愿他离开,她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满怀期待地等着看他反应。
手指被她软软地握住了,顾珏洲一时心跳有些加快。但看到灯笼,他整体没什么反应。他猜到了。
这花灯精巧,却比他想象的大一些,总体来说,依然在可以预想的范围之内。
上面的图案是虞满擅长的花鸟画,芙蓉花、梧桐,和大雁。都是繁荣和忠贞的代表。
顾珏洲修长的手指将花灯转动,转到某一面上,他停了下来:“这是什么?”
虞满的心怦怦跳起来:“是给你写的呀。”
顾珏洲阅读速度很快。他看两眼就明白了,这是一首情诗,格律不太对,用韵也稍显奇怪,属于不精但能读的范畴。
可是这首诗满篇都写着喜欢。写着虞满对他的喜欢。
顾珏洲想,他曾经有感受过这么热烈的喜欢吗?
虞满就在此时笑开了:“夫君,我摸到你脉搏了,它跳的好快。”
是,这情诗拙劣,但让顾珏洲的心绪起伏。他想,她真的好大胆。
她毫无保留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欢。这份喜欢太炙热,有时候顾珏洲甚至不明白它从何而来。
心口一颤,他忽抽回了手。
虞满一愣,脸上的笑容僵在那。
她见顾珏洲移开了目光,将花灯放下:“......没必要写这些。”
说着,顾珏洲喝了一口茶。
茶水也是她特意着人准备的,顾珏洲喝的出来,已是晚上了,茶水色泽浅淡,味道不浓。
虞满睁大眼睛,似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你不喜欢吗?”
顾珏洲不敢再看花灯上的情诗,他喉结滚了滚:“既已经是夫妻,没必要写这些造作的话了。”
借着喝茶的动作,顾珏洲的心才刚刚缓下来,却又猛地一提,因他发现虞满愣愣地站在一旁,没有动过。
他抬眼欲唤她:“虞......”却猛然看见虞满脸上的泪痕。
她竟在无声无息间哭了,眼泪爬满了整张脸。
顾珏洲心头剧烈一颤,他站起来想揽住她的肩膀,却被她避开了。
他倏然间满心慌乱。
虞满好看的杏眼通红,她问:“顾珏洲,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够端庄大气,不配做你的夫人?”
“什么?”顾珏洲看着她的双眼,也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揉弄过似的,“我没有这么想过。”
他的确认为虞满不够端庄,但他却从未想过她不配做自己的夫人。
“你就是这么想的!”虞满控诉他,满满的哭腔,她肩膀颤抖。
她蓦然想到了数年前,她给顾珏稷递花笺后得到的回答。
可恶的男人,明明什么都看见了,偏说没有看见,却又说她年纪太小,让她不要想这件事!
这兄弟俩在这方面,怎如出一辙地可恶讨厌!
顾珏洲从来没有处理过女人的情绪,他怔愣片刻后,将她搂住。
这不是第一次他将虞满抱在怀里,却是头一次意识到她与他体型的差距。
她好娇小,身躯的颤抖却剧烈,顾珏洲的心都被她哭乱了。
“你就是这么想的。”虞满断断续续地说,“顾珏洲,我送你的衣裳,你不爱穿。给你做的花灯,你嫌造作。”
“你和那些人一样,你就是这样想的。”虞满哭着道。
她的眼泪是滚烫的,落在顾珏洲衣服上,很快便浸透,融了进去。于是他的皮肤也感受到泪水的热量。
他更加慌乱,伸手将虞满的泪水擦掉。
带着薄茧的指腹拂过她的下眼睑,他连指尖都有些颤抖。
但虞满显然委屈极了,眼泪就像串线的珠子一般滚落不停,他擦也擦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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