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梁颂声心烦,半夜把何鸿光叫起来,去云间里喝酒。
这里的老板是从沿海地儿来的,最是八面玲珑,听闻梁颂声来了,困得流眼泪也要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厢房里露个面,安排妥当后,才肯回去。
送走了老板后,何鸿光打了个瞌睡,眼角泛泪花,声音低沉道:“你小子是越来越折腾人了,阿叔年龄大了,受不住。”
梁颂声喝了一杯酒,“不找阿叔,这偌大的槐安我该找谁呢?”
光影里,梁颂声垂着眼眸,让人无法透过眼睛,去窥探他的真实情绪。
何鸿光放下酒杯,轻车熟路问:“又和你父亲吵架了?”
能让他半夜出走大院,除去和他父亲吵架,何鸿光想不到其它理由。
梁颂声没说话,何鸿光晓得自己说中了,开口安慰。
他说了好大一通话,唇干舌燥,可梁颂声一句话也不答,一杯接一杯酒下肚,一瓶酒很快见底。
这时候,他拿起衣服道:“时候不早了,阿叔,我回枕春了。”
说罢,径自出了门。
留在原地的何鸿光简直想骂娘,拉人起来的是他梁颂声,说走就走的还是他梁颂声,真他妈不是个好东西呀!
梁闻叙憋了一晚上的气,正想着早上再教训教训他那个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儿子时,却发现那狗东西半夜走了,这可把他的气得不轻,背着手在客厅来回踱步。
照顾的阿姨做好了早餐,但谁也不敢上前触霉头,只能去把还睡着的傅慈忆叫起来。
傅慈忆找梁闻叙身边人了解了情况后,回房间给梁颂声打电话,无力道:“你们两父子又吵什么?”
从梁闻叙押着梁颂声学法后,两父子见面,再也没有和缓过,次次吵,回回吵,搞得傅慈忆这夹在中间的人也心力憔悴。
当真是应了那句话,无仇不成父子,无冤不成夫妻。
梁颂声宽她心:“没什么。老领导的脾气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这话是指他父亲无缘无故发火。
傅慈忆训道:“我知道他脾气大,但你也不该半夜离开呀!若是被有心人瞧见,指不定传出父子阋墙的鬼话,到时候,有损颜面呀。”
“是我疏忽了。”
他虽然这样说,但话里话外哪里有认错的态度,不过是敷衍她而已。
傅慈忆当真拿他没办法。
这时候,梁闻叙忽然从外面进来,夺过手机,大声道:“你既半夜走了,以后也别再回这个家。”
说完,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傅慈忆的梳妆台上,发出一声响。
傅慈忆赶忙去哄他,“这么大年纪了,别动不动就生气,当心身体。”
“还不是那逆子气我。”梁闻叙气得胸腔一起一伏。
傅慈忆劝道:“你肚量大点,他就气不着你了。”
梁闻叙摆着一张黑脸,“你不准帮他说话。”
傅慈忆又气又无奈道:“好,我不帮他。”
原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可没几日梁颂声去鸿雁府应酬,结束后,贺文渊约他喝茶,在桌上问他:“你家老领导天天在家骂你的事儿,知道吗?”
梁颂声摇头,“不知道。”
却也一点不惊讶,是梁闻叙做得出来的事。
“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哄?”
“哄?”梁颂声像是听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老领导说我走出了那个门,就不要回去,还哄什么哄?”
贺文渊啧了一声:“这话你也信?”
梁闻叙那个人最是口是心非,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梁颂声当真不回家了,他又要去集团堵他。
贺文渊为他倒一杯茶,“听叔叔一句劝,回去哄哄老领导。你就当心疼一下我们这些人,你父亲憋着气,我们这底下人也不好做事呀。”
梁颂声自然听得出他话中之意,不外乎梁闻叙心情不好,搞工作时也带着脾气,让底下人难做。
“是颂声让贺叔受牵连了,以茶代酒,赔个罪。”他举起茶杯,往贺文渊的杯子碰了一下,一口喝完。
茶水微苦,但入喉后反甜,梁颂声不确定道:“是望山茶?”
所谓望山茶,便是一种长在山腰的茶,因它每每长成时,叶尖朝高山方向,因而得名。
此茶乃槐安独有,极难养活,得有一“黄金茶”的俗名。
贺文渊点头,又为他倒一杯,还笑道:“属你这张嘴最会识物。”
“你这还有多少望山茶?”梁颂声想起姜满最爱喝这个,从前还因饮多了,睡不着觉,拉着他半夜去爬山。
贺文渊放下茶壶,问道:“要送人?”
梁颂声“嗯”了一声。
贺文渊算了算后说:“今年望山茶收成不好,最好的一批只有十斤,我这里得了两斤,除却招待人用的,还有前两天仲霖回来拿走的三两,如今只剩八两,够不够?”
梁颂声点头,“够。”
八两茶,不少,小姑娘能喝一阵了,若她还要,他再想办法给她弄。
贺文渊朝门外打了个招呼,很快就有人将剩下的望山茶包上,呈给梁颂声。
梁颂声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仲霖还在山上?”
提起这事儿,贺文渊苦恼道:“可不还在!我和他妈让他回,这小子不干,非要等军训结束才回。”
他看向梁颂声,吐槽道:“你说这山上是有什么妖精吗?让他一声不响地就跑去当心理老师?”
梁颂声宽慰他:“没准还真像你说的,追女孩子去了。”
贺文渊听这话舒心了不少,叹道:“他要是真带了一个回家,我也没话说了。”
梁颂声又举起茶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那就祝贺叔得偿所愿了。”
眨眼就到十一月,姜满军训结束。
学校考虑他们军训辛苦,特地放了两天假让他们休整。
十月份天凉居多,太阳少,但长时间站在露天坝,姜满还是黑了不少。
她心疼自己,于是同黎元任通完电话后,约了一家理疗店,做护理,好好呵护呵护。
杨晓林和徐文莹躺在床上养精蓄神,听见她开门的声音,徐文莹的声音悠悠从床帘后传来,“小姜同学,帮我带个饭呀!”
姜满道:“我出去,不去食堂。”
徐文莹立马掀开帘子,坐起来,“你和谁出去?是英语系的大才子,还是法语系的那个帅哥?”
军训一个月,姜满喜提追求者无数,情书更是不下百封,光她和杨晓林代收的就有几十封。
姜满摇头,“我只是去做个理疗,你想什么呢?”
杨晓林也掀开了帘子,坐起来,八卦道:“那么多帅哥,你硬是一个也没看上?”
姜满回:“我不准备在大学找男朋友。”
她一锤定音,直接把天聊死。
徐文莹挥挥手,“快走快走,不喜欢和你这种人说话,没有一点八卦可以深挖。”
姜满弯起了嘴角,许诺回来给她们带好吃的。
她去的理疗店很有名望,据传师傅们的老师都曾经在宫里做事,所以她全全相信师傅们的介绍,让她做什么项目,就做什么项目,最好是一天就能把皮肤养回来。
师傅笑言:“养皮肤是个漫长的过程,可不能一蹴而就。”
姜满晓得,但耐不住心急,估计没有哪个小姑娘不喜欢冷白皮。
理疗的过程十分漫长,姜满盯着微弱的暖光灯看,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闭上了眼眸。
她的神识浑浑噩噩,正要睡着时,手机响了。
她烦躁地拿起电话,屏幕上写着三个字——梁颂声。
姜满按下接听键,他率先开口,“在哪儿?”
就这?
她以为他有天大的事儿,结果就是问她在哪里!
姜满不开心了,不理他,直接挂了电话,但还发短信扔了一个地址给他,这才再度合眼睡觉。
梁颂声也不是第一回被她这样对待了,心态良好收了电话,甚至还笑了笑。
何鸿光跟了他这么久,没见过他这样笑过,以为看晃了眼,揉了揉,确定没看错后,稀奇道:“这是天上掉馅饼了?还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没有。”梁颂声敛了笑。
“那你笑得跟中彩票了一样?”
梁颂声不答他的话,把一堆文件推到他面前,“我出去一趟,这些交给你。”
不等何鸿光同意,梁颂声就出了办公室。
他驱车去到姜满所在的店,刚进去,就看见她递了一张卡给店员,梁颂声喊了她一声,走过去,把自己的卡递上去,“刷这个。”
姜满收了卡,神情厌厌的。
店员刷完后,把卡还给梁颂声,他们出了店。
一路上,姜满不说话,一张脸像在冰柜里冻过,散着冷气。
梁颂声晓得她这是生气了,哄道:“不就是一通电话吵醒了吗?这么久了,还气呢?”
姜满不乐意道:“什么叫一通电话?你不知道,扰人睡觉,天打雷劈吗?”
这小姑娘歪理多,梁颂声说不过她,直接求饶道:“你大人大量,原谅我行不行?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你在睡觉,若知道了,肯定是不打的。”
“你这求人原谅也太没诚意了吧?”姜满嘟囔道。
“行行行,带你去买翡翠?”
“这个可以考虑。”
姜满坐上了梁颂声的车,往春阳街走,那里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翡翠店,店里的东西都是出了名的种水好。
不过,这店一般人去不了,只接待身份不一般的贵客。
梁颂声领着她进一家店,老板亲自接见,并让人把最好的翡翠都拿了出来,供姜满选。
姜满的目光在一排翡翠上打转,装模作样道:“哎呀,好难选呀!”
梁颂声哪里不晓得她的心思,扭头对老板说:“都装上吧。”
姜满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您可真上道。”
梁颂声没好气说:“我是千金买笑。”
出了翡翠店,梁颂声带她去一处其貌不扬的小巷。
小巷口有几个水坑,想来是昨天夜半下了雨,今天它们还没来得及蒸发。
姜满穿的帆布鞋,她怕打湿,问道:“还有其他路可以进去不?”
梁颂声言:“没了,就这一条。”
姜满闷闷的,不讲话,想着该怎么开口。
梁颂声却走到她身边,张开了手,“来吧,娇滴滴的大小姐。”
姜满一把跳到他身上,双手缠着他的脖颈,笑嘻嘻道:“师叔,我就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嘛!”
梁颂声看她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是多长了一双眼。”
姜满呵呵地笑。
梁颂声抱着她踩过水洼,红底皮鞋染了污泥,斑斑点点,难看极了,可瞧着小姑娘的笑脸,又觉得值得。
过了巷口,梁颂声把她放下来。
姜满从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正要蹲下时,梁颂声拉起她:“你做什么?”
“鞋脏了。”姜满说。
“脏了也不要你擦,”梁颂声拿过她手上的纸,自个儿擦了擦,扔掉后同她讲,“姜满,这世上没有任何男人值得你弯腰。”
“什么意思?”这话她一点也不明白。
“教你的意思。”
“教我什么?”
“教你不要恋爱脑。”
“啊——”姜满说,“这也太长远了吧。”
她还没想过谈恋爱。
“长远吗?”梁颂声反问,又自答,“不长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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