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立秋后，西城就开始断断续续地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古城泡得发潮。
青石板路被淋得发亮，倒映着两侧低矮的屋檐。老街上没几个人，偶尔有撑伞的从巷口走过，脚步声在水汽里格外轻。远处的湖面起了雾，连湖心亭的轮廓都看不清了。
游韧站在葫游堂的屋檐下，雨水顺着瓦片往下淌，偶尔溅几滴到他的裤腿上。他捏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视线越过老街，望向巷子深处。
游祈年在屋里摆弄了一会儿他带回来的杜老那件葫芦雕，举着放大镜慢悠悠走出来。一看见外孙站在门口，他脚步停下，一眼看出不对劲，咂咂嘴走过来。
“怎么一脸失恋被甩的样。”
“……”游韧偏头看了外公一眼，忽然笑出声。
“您还会看面相呢？”他说着伸手拿过游祈年手里的放大镜，举到自己眼前，“那您再仔细看看，我是不是孤寡命。”
“去去去。”游祈年一把抢回放大镜，斜他一眼，摆出过来人的架势：“追姑娘得主动，送花，送礼物，实在不行——”他压低声音，传授了两句“绝招”。
老爷子说得一本正经，游韧被他逗乐了。
正笑着，手机响起来。
游韧看了一眼，还没接，游祈年先“哟”了一声：“来电话了。看来我这看面相的技术也不行。”他边说边往屋里走，“我回屋再练练。”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热情点啊。”
游韧冲他比了个“知道了”的口型，才低头看向屏幕，拿起来接听。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游韧。”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指想捻东西，手边却没别的，只得捻动空气。
对面顿了顿：“抱歉，刚才办公室有别人在。”
游韧下意识想问“是男朋友吗”，出口却是：“听出来了。”
对面不甚明显地换了口气，而后像是找了个话题：“西城下雨了？”
“是。”
“……哦。”她声音很轻，“北京没下。”
游韧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扬起来。
她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哄他。
“郑观颐。”
“啊？”
“西城有的是艳阳天。”
郑观颐呼吸明显一滞，随即安静下来。
听筒里只剩雨声，沙沙的，在短暂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楚。
沉默过后，游韧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你有蒋奇伟的联系方式吗？”
郑观颐：“有，怎么了？”
“听说他是做周边相关的。”
“哦对。”郑观颐这才反应过来，“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好。谢谢。”
几秒后，手机贴着耳边震了一下。
她说：“推给你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居然连蒋奇伟是做什么的都知道。”
“前段时间见了高中老师。”
“哦，这样啊。”她说。
她语气听着随意，可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暴露了那点试探。游韧没点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后面两人又说了几句方案和执行的事。从头到尾，游韧没问她下周是谁替她来开会，她也没主动提。说完，电话就挂了。
游韧握着手机站在屋檐下，秋雨还在继续。
他低头看了眼屏幕，过了几秒，才慢慢收起手机。
大概能猜到是谁来。
-
去文旅局开会这天，依旧是雨天。
细雨绵绵，下个不停，前几天还聒噪的蝉鸣像是一夜之间熄了火。雨压着热气，整座西城闷得发潮，街两侧的梧桐被雨水洗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
游韧的车缓缓驶过湿漉漉的马路，在文旅局大门前停下。
旁边停着一辆深色的奔驰，挂着京牌。
游韧推门下车，视线扫过那辆车，转身撑伞走向上行台阶。
台阶前站了几个人，除了王琛外，就是各单位的领导，还有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林晨站在他身边，正低声说着什么。
王琛和李科长先看见了游韧，迎上来。文旅局的许局也转过身，招呼着其他几位领导和那个男人，一同朝这边走过来。
林晨远远地跟游韧对了个眼神，微微点头打招呼。游韧也朝她颔首，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男人脸上。
男人不等别人介绍，先一步上前，伸手，笑容得体：“游总，您好。我是橙红的程旭，久仰大名。”
游韧垂眼看程旭伸过来的手。手指的弧度，弯腰的姿态，竟和郑观颐如出一辙。
他顿了一秒，面色不动地同他握了握手，很快收回。
许局在旁边介绍：“游总，程总是橙红品策部的负责人。跟我们西城合作好几年了，一直很顺畅。”
程旭谦虚地笑了笑：“许局，我可不敢在游总面前卖弄。”他转向游韧，“过去全凭各位领导关照，我的工作还有很多不足。不然前几次，也不会让游总不满意。”
游韧看着他，片刻后道：“程总客气了。”
程旭也笑：“应该的。”
李科长适时站出来，招呼大家去会议室。一行人前后上了楼。林晨虽然人跟在程旭身边，眼神却时不时往游韧这边瞟，嘴巴蠕动，各种欲言又止。
游韧没看她，倒是王琛瞥了自己老板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刚才这位程总的话，让老板噎了一下。但可能只是错觉。此刻的游韧，还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
会议室还是同一间，位次表都没变。
等所有人落座，林晨起身，把文件依次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发到游韧面前时，她像是怕他误会，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游总，观颐姐昨天去福建了，不是故意不来的。”
游韧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清楚，这话多半不是郑观颐让林晨说的。福建那边的项目先于西城，以她的性子，大约是不会觉得这种事需要解释，更不会特意让人来递话。
程旭已经把电脑连上投影，起身走到屏幕前。
他清了清嗓子，视线扫过在座众人，还是先规规矩矩地做了自我介绍，然后抱歉道：“开始前，我替郑总监向各位道个歉。她手上福建的项目临时赶在了这几天，实在抽不开身。但我向各位保证，这绝对是她最后一次缺席。”
他说完看向游韧，语气更诚恳了些：“游总，上次郑总监的方案没有完全让您满意。不过这次的方案，是我和她一起完善的，希望能达到您的要求。”
游韧靠在椅背上，搭在桌下的手指轻轻按着袖扣，迎上他的视线：“程总的意思是，这版方案能让我绝对满意？”
程旭的笑容无懈可击：“绝对满意不敢说，只能说无论是内容完善度，还是落地可行性，都会比上一版更扎实。”
一瞬间，游韧竟有些恍惚。
上次会议，郑观颐也站在那个位置，用同样的语气对他说：“我会努力的。”
他定了定神，示意程旭继续。
程旭点头，转身面向屏幕，按着翻页笔，开始讲解方案。
方案会不比竞标提案，通常都会在开会前把材料发给甲方。但乙方临时调整创意、修改内容也是常有的事。
而游韧手上这份，跟昨天郑观颐发来的版本略有不同。在创意板块和执行细节上都有出入，尤其是广告落地和传播部分，增加了很多新内容。
程旭站在屏幕前，不紧不慢地把前面的短片创意、论坛流程、活动安排等全部讲了一遍，很快就讲到了落地执行。
“往年葫芦节的广告基本都是常规投放，而这次我们计划，是做多地联动的快闪。”他把PPT翻到下一页，“针对这次快闪，我准备了三个方向。”
屏幕上呈现了具体方案，分别是把葫芦雕做成盲盒；多地寻宝；把葫芦做成声音。
“我更倾向于第二个方案。”程旭说，“这种多地联动，最符合葫芦节要把整座城市带动起来的诉求。”
紧跟着，他把整套方案从创意到落地，再到传播节奏，完整地讲了一遍。
在座大部分人听完都点了头。
从前单纯投放广告，砸了不少钱，收效却一般。眼下这个想法听着新颖，落地说得也清楚，看着确实有搞头。
许局没立刻表态，先看了游韧一眼，才转头问程旭：“那这种形式，费用应该不低吧？”
“许局放心，我们公司跟各个城市都有长期合作。这种形式看着阵仗大，实际费用主要在物料、人员和后期传播上，都是可控的。”程旭答得从容。
“那就好。虽然我们不怕花钱，但也不能瞎花钱。”许局笑了笑，又看向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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