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新庙街站停车,秦沅沅在司机的催促下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车。
生活在特区的人们一到傍晚总是急匆匆的,这一班是末班车了。
一个小时前下过雨,她走路的时候一直留心脚下,免得踩中松动的地砖被溅一裤腿污水。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对面喷漆绘彩的墙面,一时走神之下,还是中招了。
秦沅沅干脆停下脚步,驻足欣赏。
一墙神佛张牙舞爪,各有各的吓人之处。豹头环眼,黑面虬髯的王灵官也在其中,和辰堂谱库里的灵官画像不同,这面墙上的王灵官凶相毕露,为增加震慑力甚至不剩几分神性,乍一看还以为满墙都是恶鬼,威慑力十足。
特区每一条街上都有这样一面墙,原身的记忆里,这些神灵彩绘的作用是驱邪镇街。
电瓶车呼啸而来,骑车的人大声嚷道:“让开,别挡路。”
秦沅沅……秦沅沅翻了一个白眼,这里明明是人行道,不过她没和对方起冲突,而是扁扁的走开。谁让车上是个彪形大汉呢,她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家门。
“闺女回来了!”
方萍翘首以盼,终于盼到女儿回家,挂在墙壁上的钟已指向七点一刻。
秦沅沅一进店肚子先叫起来,她在观里根本没吃午饭,这会儿饥肠辘辘。
方萍到嘴边的话咽进肚子里,进厨房里端出饭菜,推着女儿上楼。
不多时,店里寥寥几个客人散去,闭店关门。
方萍上楼,秦沅沅一见她就说:“妈,一切顺利,我现在是灵官观的弟子了。”
“好好好,”方萍闻言笑起来。
“我把碗收走,你尽管修炼,以后家里的事不用你上手。”
对门小冯拜进小观之后,小观、家里两点一线,冯老师没少夸自己儿子刻苦努力。
现在钱已经花了,肯定要利益最大化。
说到底方萍和天下的母亲一样,内心深处不觉得女儿比别家的孩子差,望女成龙的希望之火虽然小,但永不熄灭。
秦沅沅也知道轻重缓急,没和母亲客气。吃完饭她略在屋中走了一刻便盘腿坐下,继续蓄香。
也不知是房屋的隔音效果太差,还是饱腹之后有晕碳的症状,这次她花了整整两个半小时才完成一轮修行,时间已经超过十点。
这和在蓄香房里修炼的效率差太多了吧!
秦沅沅不死心地进入破屋之中,蓄香进度果然还是0%。
“睡了!”
养足精神白日蓄香显然更有性价比,秦沅沅倒头就睡。
翌日清晨,秦沅沅被一阵扑鼻的香气唤醒,爬起来拔掉电风扇的插头,换好衣服下楼。
秦金正在厨房烙饼,听到脚步声探出头来,说道:“你妈说你要带干粮去学校,我烙的有牛肉饼、鸡肉饼,有菜有肉还没有味道,再给你灌一壶奶带去吧?”
秦沅沅当然应好,早餐是炒饭,有肉有菜,她风卷残云一般吃完,说道:“我出门了。”
秦金应声:“好的。”
车站距离新庙街街口三百米,这条颇有年代感的长街从三分之一处一分为二,一边属于这条街最大的房东冯老师,另一边各有房主。
这里的大多数人家和租户秦沅沅家一样,采取楼上住人、楼下经营的模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个个小店最终撑起了特区的繁华。
秦沅沅没走几步,脚下一重,原来是一名幼童抱住了她的小腿。
“小蜜瓜,你妈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揪下一块鸡肉饼喂给孩子。
名叫小蜜瓜年纪不到四岁,口齿却是清晰伶俐,面颊塞得鼓鼓的也不耽误说话:“家里有客人,妈妈让我出来玩。”
“那也不能离家太远,”秦沅沅带着小蜜瓜往他家去。
小蜜瓜家里经营着一家按摩店,位置在长街的转角处,旁边就是公交站点。
按摩店里,小蜜瓜的妈妈背对店门,哀声哭泣着。
“我和儿子全靠他爸留下的这幢房子穿衣吃饭,你把它抢走,我们娘儿俩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了。这和逼我去死有什么区别……”
她的面前站着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像是三座倾斜的高峰随时会倒下来压死山脚下的蜜瓜妈妈。
站在中间的男人咧嘴一笑,说道:“我给钱买店,怎么是抢呢?”
蜜瓜妈妈说:“可你只愿意出一千块……”
男人双目一瞪,骂道:“我给你脸了是吧?!”
说罢,一脚踹向旁边的按摩床。他身边的两个跟班狞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铁棍,在店里打砸一通,扑上前阻止的蜜瓜妈妈被推倒在地上,抬起头,无神的双目白茫茫一片。她是一名盲人,眼睛看不见的。
“咦?”
店中男人发现人群里的秦沅沅,大步朝她走来。
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害死原身的混蛋曾大有。
“沅沅?”
曾大有生得倒也勉强能称一句周正,可惜走起路来甩胯晃胸,流里流气,怎么看都不是个好人。
秦沅沅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小名这么恶心。
小蜜瓜喊道:“妈妈……”
秦沅沅见两名跟班放下铁棍跟上了曾大有,连忙轻推小蜜瓜的背脊,小声说:“去你妈妈那里,快关门。”
小蜜瓜闻言,拔腿朝着妈妈跑去。
这边,秦沅沅的左手被曾大有攥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曾大有那下流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刮,色眯眯道:“沅沅,伤好了怎么不上我家去?嫁了人的女人天天待在娘家算怎么回事。”
秦沅沅冷静地道:“我还在上学,嫁不了人。”
曾大有乐了。
“你上哪门子学?”
秦沅沅说:“灵官观,拜神。”
铁钳一般的手松开了。
曾大有眯起眼睛,竟然笑了。
“这个点儿该去观了吧,不然会赶不上早课的。”
“去吧,媳妇儿。”
秦沅沅心中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祭出灵官观有用。
她走后,曾大有没有在街上多留,叫上两个跟班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其中一个跟班负责开车,曾大有对另一个说:“打听一下,秦沅沅什么根骨。”
跟班应下来。
不多时,车子平稳到达曾大有家,曾大有一进门就被叫到书房。
“新庙街的铺子盘下来没有?货运进特区不能没地方上架。”
老板椅上坐着的中年男人是“小王香火”的主理人王大志,名下有三家售卖妖鬼“周边”的商店,近日搭上一名老同学的顺风车,已有大肆扩张的实力。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新店的场地了。
“舅舅,我办事你放心。三天之内装修队一定能进场,保准在咱家妖鬼猎队回城前完工。”
“店开起来,你就是店长。一家‘香火店’的利润有多高,你是知道的,凭着它足够你娶老婆安家,还能支持你继续拜神。”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知道就行。”
王大志撮了一口烟,叮嘱道:“记住,别惹出收拾不了的乱子。”
……
早上八点,演法阁。
“我是高你们一级的学姐,这节课我代苏老师上。”
夏季新生第一课,课表上写着的授课人是苏清,但走进来的却是昨天在辰堂神谱库出现过的学姐。
沈海棠站起来,问道:“苏老师去哪了?”
学姐尴尬一笑:“大概是有事耽搁了吧。”
她轻咳一声说:“开始上课。今天咱们讲一讲蓄香。各堂都设有蓄香房,它的材料特殊,有聚集香气的效果……”
十多分钟后,学姐战术性喝水,说道:“有什么不懂的,现在可以提问了。”
一名弟子问:“学姐,当司长要什么境界?”
学姐嘴角抽搐,她让这帮学弟学妹提的是有关“蓄香”的疑惑,不是和“蓄香”无关的内容。不过,她也没生气,笑道:“学弟,步子迈这么大,小心扯到蛋。”
弟子的脸立刻红了,学姐文文雅雅地说:“刚入观的新弟子总对未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接下来自己就能大展拳脚。你们也不想想,整个特区一共才设二十四处冶司,任何一位司长单拎出来都是绝对的强者,妄想未来能有他们的境界无异于登月碰瓷。”
“小观对你们的期望只是考上大观而已。”
“只要有大观的学历,不用毕业都能免考进入冶司,至少都能从铁炉干起。”
秦沅沅眼神微微闪缩,小炉只是冶司没有任何级别的一员,已经足够一言判定恶性案件的曲直,让她白白受伤却讨不到公道,可见权力不小。
至少对普通人来说,绝不能得罪。
从原身的记忆中,她知道小炉之上还有石炉,石炉上面才是铁炉。
特区人心目中排行第一名的工作,绝对是冶司炉子。
沈海棠问:“学姐,什么境界才有考大观的资格?”
要是别人学姐不会搭理,但问话的是沈海棠。
根骨卓绝的新弟子就像是一群鸡里的白鹤,天才是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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