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蔷薇,残红委顿,雨敲细蕊,暗香飘零。
午后,雨渐渐住了,“滴答”、“滴答”,残珠溅在听雨石上,院子里一片空寂。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吱吖”一声,门被推开了,破碎的呻/吟声从屋子里传出来。
“娘子,醒醒。”
侍女柘枝将药碗搁在桌上,上前唤着燕倾。
床上的女子脸色苍白,双眉紧蹙,手无力地搭在胸前,似乎正陷入无尽的梦魇。
柘枝替她将手移开,又唤一声:“娘子”。
燕倾的眼倏地张开。
她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平息,怔了许久,才将视线缓缓移到柘枝身上。
“几时了?”
“将将申时。”柘枝扶起她,将她移在靠枕上,又端过药碗,瓷勺轻轻刮过碗沿。
燕倾将药碗推开:“这药,不吃也罢。”
柘枝抿着唇,威胁得不带半分力度:“那婢子去找郎君,让他来劝您。”
燕倾无奈笑道:“你这丫头,就知道拿他来压我。”她将药碗接过,到底一口气喝光了。
“娘子刚才做梦了?”柘枝叠着被子,顺口问道。
燕倾脸色微变,没有回答。
那不是梦。
是嘉平五年六月二十三日,满门喋血的真真的过往。
九年前,她刚刚嫁给慕容止。
回门之日,夫妻二人说笑着下了马车,卫府门前却安静得诡异。
没有迎接的家仆,没有笑着喊她的阿兄,也没有站在门前等她的父母。
两盏大红灯笼挂在檐下,红得刺目,风一吹,灯影晃动,像染了血。
她推开黑漆大门,看到满院狼藉。断箭、残刀散落在青砖之间,熟悉的侍卫、家丁、女使,横七竖八倒在血泊里。
她踉跄着跑进内院,推开母亲的房门,喊着“阿娘——”
先看到,一双悬在半空的脚。
她扑过去,却被地上的人绊倒,父亲倒在血泊中,双目圆睁,至死不闭。
“阿爹……”她跪在地上,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就看到父亲、母亲、阿兄,已经并排躺在冰冷的床板上。
没了,仅仅两天,一个都没了。
第二日,加盖了皇帝玺印的告示贴遍京兆。
上将军卫光,通敌谋逆。卫府上下,负隅顽抗,就地格杀。
一场没有审讯、没有辩白的血案,就这样被几个字写进了大燕的史册。
九年,整整九年了。
燕倾缓缓闭上眼,胸口泛起熟悉的疼痛。
窗外雨声渐歇,天光透过纱窗照进来,灰白、清冷。
她忽对开口:“柘枝,扶我出去坐坐。”
柘枝面露难色:“娘子,外面凉,婢子给您开窗透透气吧?”
燕倾牵了牵嘴角:“躺了一个春天了,今日觉得身上松快,我到廊下看看花。”
柘枝见劝不动,只好搬了一张藤椅安在廊下,小心将她搀到门外。
外面果然有些凉,燕倾坐在廊下怔怔看天。
天光半开,日头有些灰蒙蒙的,像染上潮气发了霉。
她伸手,一滴雨恰好落入掌心。
凉的。她想握住,手指却使不上力气。
脑中忽然浮现出四个字——撒手人寰。心脏在胸腔里虚弱而急促地跳了几下。
“柘枝,去请郎君回来。”
柘枝神色微变——燕倾病了许久,却极少在慕容止公务时遣人去前衙。
她心中莫名发慌。
“婢子这就去。”她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慕容止此刻正在前衙。
春耕正忙。租牛、分种、修渠、征役、整备城防,案上公文叠了半尺高。。
今日不知为何,他有些心神不宁,手中的公文不太看得下去。
忽听外面通传:“郎君,后院传话请您回去。”
他心口骤然一沉,笔“啪”地落在案上,快步走出前衙。
行至垂花门下,一眼看见廊下那个单薄的身影。
他手扶檐柱,提心轻唤:“倾倾。”
燕倾微微转头,冲他笑了笑:“至善哥哥。”
他心下一松,向她走近。
青年一袭青色官袍,剑眉星目,俊美无俦。岁月不曾损了他的容颜,尽管这些年吃了许多苦,他目光依然清正、温和。
只是走近时,便能看出他行动间步伐不协。
是跛的。
燕倾的视线停在他的腿上。九年前,卫府覆灭,云阳王府被指“疑似同谋”,阖府下狱。
御史台堂上,慕容止始终坚持“岳父冤枉”、“王府无罪”,他的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他是宗室子,原本有望过继、继承大统,如今却只能做一个汝阳知县。
是她欠了他。
她这一生。
欠父母。欠兄长。欠卫家。若问她最觉得亏欠谁,却是慕容止。
慕容止伸手覆上燕倾额头,问到:“怎么出来吹风?”
燕倾轻声道:“再不出来看看,便错过春天了。”
慕容止将她斗篷拢紧,道:“仔细着了凉,夜里又该咳了。”
燕倾贪恋地盯着他。
因为娶了自己,他失了一双好腿,前程尽毁,却从未说过一句怨。
如果当初没有娶她呢?
他便不必遭那些罪,也不必像此刻为她操着心:“梓叶和无涯道长已到襄阳,再有两三日必至。倾倾,道长会治好你。”
慕容止说着话,将她抱起:“咱们先进去。”
燕倾虚虚一笑。
自家事自家知,她恐怕就这几日了。
冤未雪,仇未报,父母兄长坟前还不曾祭告,她却已时日无多。
她若就这样死去,慕容止会怎样?
不能再让他背着卫家带来的枷锁。她倚在床头,问得略带急切:“找到绿姨娘了?”
慕容止神情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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