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柠抱着那卷北境旧军册抄页,刚从车里下来,便瞧见院中已经站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穿一身太医院常服,颜色很净,袖口扎得利落,肩上披着件薄毛氅,站在暮色里,挺拔清整。他生得同冯嵩全然不同,不是那种药柜里浸久了的苦冷,而是一种刻意收敛过锋芒的文雅。眉眼端正,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笑意。
霍青已经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同那人说了两句。那人随即转过身来,朝着宋昭行了一礼,动作不卑不亢,连衣袖拂过身前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下官太医院医官杜衡,奉圣上口谕,随军北上,为将军复诊旧伤。北境寒极之地常有旧寒成疾,下官若留在北地,也可与军医一道诊治寒疾,不负陛下差遣。”
这番话说得体面至极,皇帝体恤功臣,遣太医院医官随军复诊旧伤,是恩。北境苦寒,旧寒成疾者甚多,太医院医官顺势留下来同军医一道义诊,是仁。无论从哪一层看都挑不出错。
秦岐站在一旁,脸色却不算太好。
眼下突然从京里空降下来一个太医院医官,说是来替将军复诊旧伤,还顺带在北地义诊寒疾,秦岐却先下意识想:北境的风寒和伤兵,他自己这些年难道还治得少了,何须再从太医院挑一个人来帮忙?
可不痛快归不痛快,面上总得过得去,知道这人是皇帝派来的,便只淡淡拱了拱手,没有多说。
宋昭站在驿站阶下,听完杜衡那番来意,神色并没有明显变化。他今日穿的是一身便于行路的玄色常服,风尘一路,眉眼比京中更冷硬些。杜衡那番话于他而言,显然并不新鲜。此刻他只垂眼看了杜衡片刻,便淡淡道:“有劳。”
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谢。既不拂了皇帝的面子,也不曾给这位新来的太医多余的台阶。
只见杜衡与宋昭寒暄过后,又转向秦岐,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平的方子来,笑意温和依旧:“来之前,太医院同几位老院判依着将军旧伤旧脉拟过一张方子,与之前冯院判那张有相辅相成之效。下官虽不敢说比军医更懂将军这些年的伤,可宫中旧案和北地寒极之症,多少还是看得些。这方子先给秦医官过一遍,若无不妥,日后也可慢慢温补着用。”
秦岐纵然心里有再多不乐意,也不好当着将军和众人把那张方子推回去,只能沉着脸接过,站到廊下灯火稍亮处,皱着眉一味味往下看。
季柠站在一旁,原本并不打算凑这个热闹,她不通医理,这一点她自己十分有数。
但也许是这几日接连翻旧案、看脉案看得太多,杜衡方才摊开那张方子时,她眼角余光先瞥见的是药方边上那几句随手记下的医案小注。像是太医院惯用的那类脉案格式:旧伤积寒,筋络不舒,阴雨则痛,夜间尤甚,宜温经和血,缓调徐补,不可骤攻。
这几句本身没什么问题,可季柠偏偏觉得眼熟。
她在乙字号库里翻过父亲旧案,又在旧簿底下摸到过几页被凶礼司压下去的脉案残页。那些年头久远的纸页上,写的也是类似的措辞。
她心里微微一动,下意识又多看了一眼。
秦岐这时已经将那张方子看到了底。
他看得很细,时不时用指尖在其中几味药材上点一点,眉头由紧转松,最后竟沉沉吐出一口气,像是不得不承认一件自己并不想承认的事:“药性平和,君臣佐使也配得稳,确实是张好方。比起前几日宫里那张,还更温些,若照方煎煮,用来调旧伤倒是合适。”
杜衡站在一旁,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露出半点得色,甚至还带着几分医者之间彼此体谅的谦和:“秦医官在边军多年,日日见的都是真刀真枪落在身上的伤,自然比下官更知道将军旧伤痛在何处。下官不过是依太医院旧脉案进行的揣摩而已。”
季柠原本不该在这时候开口。
她是礼部掌簿,不是医官,更不是将军府家臣。一个不懂医理的人,在一群大夫和将军面前插手药方与医案,本就不合适。可她盯着那方子边上的小注看了半晌,心里那股熟悉又别扭的寒意到底还是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抱着卷宗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像是顺着规矩办事的样子:“按理说,下官一个礼部掌簿,不该多嘴药理的事。不过既然眼下太医院医官奉旨随军,往后所有与将军旧伤相关的方子、医案和药渣,照旧例都该留底封存,以备回京后有据可核。下官既随军带着礼部规制,倒正好能把这一项一并记上。”
这番话一出,院中几个人都看了她一眼。
杜衡却笑了,他生得本就端正,笑起来时眉眼更显温和,仿佛半点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宽容的好脾气。
“季掌簿好大的规矩。”他说得极轻,听不出半分恼意,反倒像在同一个越界却不自知的小官说笑,“下官行医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礼部的人要来封存药渣。若照这般细法,往后将军每回咳一声,凶礼司岂不是都要添一页底册?”
这话说得里头暗藏着刺,真要追究起来,便是她一个礼部小吏拿着鸡毛当令箭。
她抱着卷宗站在廊下灯火里,脸上也带着笑:“将军旧伤如今既是宫中挂着心、太医院一路随诊的大事,那便不只是医家的事,也关礼部记档。方子留底,医案封存,药渣验看,本也不算什么过分的规矩。总归——”
她轻轻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张方子上,再抬眼看向杜衡。
“有据可查,才最稳妥。”
话音落下,已是针锋相对。
风从驿站门外卷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摇了一下。杜衡脸上的笑意并没有散,只是眼底那点原本温润的光稍稍淡了淡。他显然没想到,一个礼部掌簿敢拿规制这块牌子硬生生横进医案和药方里。更没想到的是,季柠说这话时竟半点不像争口舌,倒真像打算把这件事一板一眼地记进册里去。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而宋昭就站在众人视线的中央。
他没立刻开口,只偏过头看了季柠一眼。季柠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比方才车厢里又深了一层。
季柠站得很直,怀里还抱着那堆景和九年的旧案,脸上那点平日里用来讨巧卖乖的笑意也没全收,偏偏眼底却是很少露出来的硬。宋昭忽然想起前几日宫门外,她一边急着同自己解释,一边又死不肯松手的模样。
片刻之后,宋昭终于开口。
“封存。”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院中所有人都微微静了一下。
宋昭只慢慢将目光从季柠脸上移开,落回杜衡身上,语气仍旧是平平的,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从今日起,所有随军医案、药方、药渣,一并留底,不得擅弃。秦岐与礼部掌簿共同记档,谁若有异议,直接来同我说。”
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将军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在季柠这一边,把她方才那句原本听来像越权的要求,一字不改地压成了将军军令。
季柠心口微微一跳。
她原本并没有十足把握宋昭会顺着她。毕竟他这一路上仍旧处处留着疑心,像今日车厢里那样安静递她一张抄页,已算是难得的松手。她没想到,宋昭会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半点不给杜衡留面子,也半点不给她留退路似的,直接站到她这边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一个人明知你身上还带着疑点,却依旧当着旁人的面替你把场子立住。不是全然信任,却比单纯的保护更叫人心口发紧。
杜衡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可他到底是太医院出来的人,体面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哪怕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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