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住刀柄的手嘎吱作响,江悬光清泠泠垂下来的视线落到黄真真身上。
那眼神极复杂,黄真真看不懂。
似有厌憎嫌恶,又融合夹杂着怀念、痛恨,悲伤不甘纠缠作一团,情感浓烈至极。
江悬光盯着骚耳朵的黄真真喃喃了一声道,“哈,黄皮子,黄大仙?”
反握短刀的胳膊缓落下,垂在身侧,青年凝视的沉重目光叫黄真真尾巴炸开蓬成团,弓着身子似虫子般蹦跳着,往后退到撮稻草上。
啥呀啥呀?你们俩的这些事都跟我无关。黄真真若有似无摇晃过圆脑袋,事不关己地扭身出去,贴过泥土地飞窜着想走。
什么死不死的,等百年后你们都成一抔黄土,大仙给你们所有人烧香。
青年沉着眼扫过黄真真小身板的那一眼,似疯魔似癫狂,非人似鬼的神情叫黄真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疯子她见过。
有理智的疯子头回遇上,恐怖如斯。
出马弟子、神婆之类,在破四旧的汹涌潮流里都遭殃挂成灰灰了,她这一身黄皮,在江悬光眼里,怕是招致他们祸端的源头。
黄真真不想为了个脑满肠肥的家伙,贡献出自己善良的大好生命。
“哎,大仙你别走呀~”心落刚下一点点,高云腾余光见胳臂收紧的江悬光过来,黄真真竟是丢了他扭脸要跑。
高云腾急了。
生死间,他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强悍求生欲,一路磕着头追着黄真真跑,“大仙,你救我呀~”
黄真真:“……”
别,你别过来啊。
我不是大仙。
我就一路过的平平无奇黄鼠狼。
“只要你今天救我,我愿意帮你立祠建庙,拿出我的所有积蓄供奉你。”
贪心的黄皮子真被晃了下眼,半跪的高云腾见机爬起来,冲过去悍然出手,大力去扯黄真真尾巴尖,想强拽它到怀里当护身符。
阻住那头凶戾重现、提着短刀跨步来的江悬光。
“江悬光,你别过来!”
“我没杀你姑奶奶,你要了我的命没用啊……”明明刚才要成功了,借着黄鼠狼勾上三姑奶奶,叫江悬光心生忌惮,留自己一命。
可黄真真一跑,江悬光杀心又起。
生死之际,高云腾哀叫着哭求黄真真,他不知是真信了黄真真有异,还是在喊三姑奶奶提醒江悬光。
江悬光短促的笑出一声,笑的温润面庞落在月色里,眉目扭曲像只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笑出来的泪挂在眼尾睫毛上,半坠不坠,染了眼下的红。
跟了姑奶十几年,看她供牌位、上香、烧纸,跟着她起火盆、跳大神,念着咒。
姑奶奶将赚来的银钱换成吃喝,供奉给那些个黄鼠狼,自己带着他这个累赘吃贫喝穷。
“栓子,万物有灵,咱们靠着黄大仙过日子,你得好生敬它畏它,明白自己个儿的一切都是它给的。”
“可惜了,你是个男娃,没法子承继我的衣钵。”破四旧前,姑奶出马的名声在兴市是响当当的。
七八岁的他常蹲在黄皮子庙前的台阶上,盯着开小汽车的贵人们进进出出的发呆。
那会还恨自己不是个女娃,他若是,就能跟着姑奶一块学这本事了。
后来不恨了,庙都被砸了。
他们家借着黄皮子兴,也因着黄皮子被清算碾进泥里。
前后两辈子,他恨极了什么黄皮子、黄大仙的愚蠢故事。
清寂月色被青年踩碎在脚下,他眼角带着眼眶泛滥出的红,透出瘆人腥气,似鲨鱼吞吃鱼群前的獠牙大口:“可惜了。”
话语尾音是对着黄真真说的,听得清秀呆萌的黄皮子眼神更呆了。
青年又转向被他一笑吓得嘴唇哆嗦,手脚瘫软的高云腾:“这世上哪有什么黄大仙?”
他嗤笑着,若是有,那庙会神像坍塌倾颓,蜘蛛网落成灰?
若是有,他姑奶继承了萨满祭司的支脉传承,供奉了所谓黄仙多年,怎的她上辈子死得凄惨悲凉,自己这唯一的亲人却一无所知。
临死前,才从仇人嘴里得知她被人所杀,早死去多年。
压根不是村人们口中所说,为了逃避清算,抛了他这个累赘,远远地孤身南下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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