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汴京秋日长了一点，空气里萧瑟的气氛从府外一直蔓延到院内，直到院子里的最后一片绿叶也干枯的时候，得了那道让我倏然要晕倒的消息。
四叔在房州病故。
我看着信笺上病故二字，抓着信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眼前不自主的发黑。
转身寻摸案几想要喝口水，打算再仔细看看里面具体怎么写的，可手握不住茶杯，茶杯跌在地上，滚热的茶水从茶杯里摔出来，碎瓷片摔得到处都是。
啪嚓一声之后，屋子里静得可怕。
脑子里嗡嗡作响，四叔摇着扇子打趣我的话环在耳边。
“喊什么王妃，怪生分，以后就喊四叔四婶，知道了吗？”
“哦哟，几日不见，阿玉又漂亮了些。”
“四叔只能陪你们走到这里了，以后的日子要你们自己走下去了。”
分明我和赵昭还在路上，你怎么一个人先走了呢？
院子里暖阳洒的遍地都是，和我们第一次游湖的时候一样，是顶好的一日，可我的心里却生不出一点暖意。
那时候我一直觉得，只要四叔在，天就塌不下来。
而现在，汴京的风雪还没来，四叔的羽翼就撑不住了。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这才一年，分明从汴京走得时候好端端的，到了西京还给我们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三页的信。
怎么就突然病了？
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才意识到自己坐了整夜没睡，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寒风伴着天边还没褪去的星涌进我的怀里，门外侍从俯身恭敬：“夫人。”
我低头看着她，屏住呼吸，等她后面的话。
“奴守了宫门一夜，清晨听了宫里的消息。”
“涪公确实病故房州。”
这一瞬间，心仿佛摔在地上，又被人狠狠的踏了一脚。
我说不出话来，只摆了摆手，侍从乖觉而退。
抬头看向院中那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呼和里摇晃的厉害。
冬日真的就要来了吗？
我以为我可以在汴京送送他，可没想到官家竟然不允许他的棺椁返回汴京。
因之前四叔已被夺去亲王爵位，死了之后，官家追封他为涪王，谥号为“悼”，并为此辍朝五日，已示哀思。
据称崇文殿内，官家“呜咽痛哭”，对四叔之死悲痛不已。
可我翻看礼制典籍，见“悼”字的含义，不由得冷笑出声，手里死死攥着那一页，几乎要被我撕坏。
悼，年中早夭曰悼，恐惧从处曰悼。
官家将他的死，归咎为他的害怕，而全然不说自己的问题。
世道可笑，死掉的人连为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把四叔的死归咎于他自己所致，官家就真的能成为天下圣明无错的君主了？
四叔棺椁没能返回汴京，因他至死都未跟官家低头，便不得返回汴京，仍以“罪臣”身份在房州下葬。
连追思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和赵昭，官家的行事真是狠厉，也丝毫不肯念及旧情。
我低头看着那封来自房州的信笺，笔锋犀利，是出于张氏之手。
上面言辞直白，从无含蓄之意，写着不必与官家争执。
我想，张氏应是一同去了一封信到代州，用以按住我和赵昭的反抗，不必给他们争那些死后的事情。
不值得。
可是我做不到，我没办法真的不去，就好像当年周薇死的时候，所有人都跟我说求官家也没用，我也还是去求了。
去求，尚且有希望。
不去，就丝毫不可能。
我想若是赵昭在汴京，他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让四叔入葬巩义，和先皇的陵寝在一处。
于是我递了名帖到崇文殿请求面圣，意料之中，官家不肯见我。
深秋的日子，阴沉的天际，大雨滂沱。
寒冷的雨，浸透着秋风的萧瑟，扑上我的面门，惹来阵阵寒颤。
我擎着一把伞，不死心的站在崇文殿前，殿门紧闭，宫灯从轩窗里透着昏黄的光，隐约可见内里的影影绰绰的身影。
或许是官家，也或许是宫人，我不得而知。
不多时，腿已经站的发麻，雨水已经将我的裙摆都打湿，重重的挂在身上。
浅夏擎着伞过来，低声对我说：“昭仪请夫人偏殿一叙。”
我偏头看向乖觉的浅夏，又听她说：“娘娘说她不劝您，只是请您去喝一杯热茶。”
我仰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色，轰隆隆的雷声由远及近响过来，心底突然有些疲倦了，就跟着浅夏来到了偏殿。
邵氏亲手给我倒茶，温热的茶如往昔般，不烫一分不冷一分。
“夫人喝点茶，现下秋日里天气寒。”
我喝了那杯茶，暖意漫上来，感觉身体恢复了些生机。
“不劝我，为何让我来喝你的茶？”
自我进了她的殿门，邵氏就像浅夏的保证一样，不劝半句话，安安静静的打着手里的宫绦。
听见我的话，邵氏轻声淡笑：“劝了，夫人也要去做那个无用功，故而不劝。”
“不去你怎么知道是无用。”
邵氏抬眸瞧我，秋水般的眸光里藏着澈然清醒：“若要官家应了将涪王入葬永昌陵，就得低头。”
低头。
四叔生前都不肯低头，死后我怎么能替他低了这个头？
见我的反应，邵氏了然：“夫人自然不肯，所以何必去？”
“就不能念在亲情。”我倏然闭上了嘴。
哪里还有亲情了。
“夫人若真的不死心，可在我这里住些日子，都无妨。”
邵氏如一汪温水，温和的抱了抱我，不左右我半分，只是告诉我皇权会碾碎一切硬骨头的人，无论是谁。
官家，不会见我。
我只是自己没有办法过心里那道坎，无法坐在燕王府里坐以待毙。
当夜，我宿在崇文偏殿，侧眸就能瞧见正殿的檐角，远远的耸立在月色之前，将圆月割下一块阴影来。
那天夜里，我反反复复梦见齐王府的场景，四叔总用他那柄轻巧的桧扇，一边敲我一边拿话惹我，唇角的促狭，眼底的兴味总是惹得我跳脚。
梦里他穿着青竹的衣衫，眉眼间像初见的时候那样轻松恣意。
后来，后来他总是穿着绛紫色的亲王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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