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抄手回廊,走一段垂柳掩映的路,就到了双清楼。
夜色深了,晚风带着露水的凉,天幕上的星子疏疏落落。还没有走进双清楼,殷叙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冷香味。他问为他引路的侍女:“母亲今日还没有喝药吗?”
青荷为难地摇了摇头:“夫人今日……疼得厉害,有些闹脾气,不愿意喝。”
殷叙默了默,不再说话。南向的厅堂里,暖黄的光从半开的绿窗间漫进来,母亲的脸像是敷了一层蜜蜡,两颊上的胭脂在烛光里显得分外秾丽,如同激动时脸上的红晕。
殷叙轻声说一句:“您夜间何苦还操持妆容?正应当好好歇息。”
殷夫人拿起素白绢帕,咳嗽几声:“你管我这些做什么?近前来让阿母看看。”
殷叙于是上前几步,坐在母亲的近旁。到了近处,殷夫人勉力遮掩的病容便隐隐暴露,她的眼窝微陷,露出下面乌青的阴影,脸颊是不自然的红色,额头却是苍白的。殷叙看着母亲的脸一会,眼睫毛垂了下来:“方才听青荷说,您还没有喝药,孩儿服侍您喝吧。”
“喝那些药有什么用?”殷夫人注意到儿子的目光,拿团扇虚虚遮住了半边脸,又咳嗽几声,“都十几年了,仍不见好。每月的这几天,我最难熬。”
殷叙说:“您怎么拿自己的身子闹脾气?越不用药,身子越疼。”
殷夫人不说话,殷叙抬了抬下巴,命一旁侍立的青荷,声音冷淡:“去拿药。”
青荷听了,没有犹豫,立刻退下了。殷夫人说:“药方子改了,也无需每日喝——”
殷叙说:“明日我会把大夫叫来,问问是如何改的。”
殷夫人噤声了。
殷叙的声音很平静:“您千万不要拿自己的身子使气。您若病倒了,既累自己难受,也让儿子担心。”
殷夫人道:“也就是今日身子难受得紧,喝不下,平日都会喝的。”
殷叙静静看了母亲一会,微微点了点头。
殷夫人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些,问道:“你还说我,你自己呢?若不是我昨日与你父亲有了争吵,还不知你前几日又被他罚了。”
“您与父亲?”殷叙的眉头皱了皱,“父亲的脾性如何,您比孩儿更清楚,何苦与他争执呢?既左右不了他,又让自己不快活。”
“我就是见不惯他这样对我儿子!”殷夫人后背紧绷,不由得抓紧了扶手,手指微微发起抖来,“我把你生下来时,他看都没来看一眼。你长大一些了,可以走路了,他倒是来耍起了父亲的威风,把你从我的院子里抱走,说我太过娇惯你。你是我拿命换下来的儿子,我只不过多疼爱了你些,何至于就会把你养坏了?”
殷叙知道母亲这时不需要人回答,便只是听,没说话。
“他这样待你,我也忍了。他却还每日从府外带些不三不四的贱妾进来,日日在我面前妖妖调调,看得我心烦……”殷夫人说到此处,又咳嗽起来,手里端着的茶盏漏出些许,把她的手指头都烫红了。
殷叙道:“您不想见他们,不见就是了。那些人一点都影响不了您的地位。”
“我若不叫她们晨昏定省,她们岂不过得更轻快了?”殷夫人微微冷笑道,“绝无可能!”
殷叙不说话了。殷夫人渐渐哀愁起来,道:“我知你长大了,被你父亲教坏了,不爱听我说这些,你十来岁出头时可不是如此。也幸好还有崔家那个四娘子,不嫌我烦,常常来陪我说话。”
殷叙眉头又一皱:“她今日来了?”
“和我说了一天的话,服侍我用完晚膳才走呢。”殷夫人絮絮叨叨起来,“多有孝心的孩子……”
殷叙心平气和道:“父亲不会高兴您把他的内宅事说与旁人听的。”
“怎么就外人了?宛娘是我将来的儿媳!”殷夫人道,“我知道你父亲不满意崔家的门第,可你的婚事是你祖父定下来的,他敢违背吗?不要他的孝子名声了?”
殷叙平静看着母亲,殷夫人渐渐揪紧了手帕:“你这样看我做什么?你莫要被你父亲影响了,觉着宛娘这不好那不好,宛娘性子和顺,又有才学,和我又投契,哪里不好了?我见着她,活脱脱像是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殷叙的心微微一抽,他安静了一会才道:“父亲不会影响到我的……您喜欢崔四娘,她也常来陪伴你,替孩儿尽孝心,这自然是好。但分寸二字,不用孩儿多说吧?”
“你当阿母昏了头吗?”殷夫人瞪他,“我当然不会何事都与她讲。只是今日身子不适,说多了些,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
“那便好。”殷叙的声音慢慢的,“否则便是她的错处了。”
殷夫人又莫名起来了:“这怎么是宛娘的错?”
“她惹来您说这些,还不是她的错?”殷叙轻描淡写地说完这句话,青荷就把汤药端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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