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自习下后,赵汝玲还在厨房里忙活着给沈帆炖补汤。
转入九月,秋老虎愈演愈烈,苏台市气温彪到了三十多度。沈帆天天嚷嚷着热,想吃冰棍,许如娟宠子无度,依着意,直接批发了一大袋冻冰箱里。
这不就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小孩儿哪懂节制,一个没留神,这十多根冰棍没几天就被沈帆嚯嚯没了。沈帆自小体弱,冰的吃多了,体入邪风,不知病因的一连发了好几天高烧,为此,沈宏远和许如娟还大吵了一架。
趁着老太太还没睡,沈宜青和她认真提了一下回家的事,沈宜青想在学校食堂吃午饭和晚饭,这样可以节约时间多学会儿。
灶台砂锅里咕噜咕噜冒着泡儿,热气袅袅。赵汝玲闻言,牵过沈宜青的手,握着,揉了揉。她早年丧夫,一个没什么文凭的独寡妇靠着四处奔波给人做家政苦力才好不容易把幼子拉扯长大,一双手指关粗大,一手老茧,掌心粗糙如砂纸擦过。她瞧着沈宜青,叹了口气,缓缓说:“我的孙女这么努力,奶奶却没办法给你太多支持。”
老太太抬手捋过沈宜青耳边的碎发,她眉间情绪复杂,沉默半晌,低声道:“其实中秋那天,你是去看你妈妈了吧。你一定怪奶奶了是不是?家里面没有一个人记得你妈妈的祭日。”
沈宜青没想到赵汝玲会突然提起已故的母亲,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这话,垂下眼睑避开目光,只默声抿着唇,摇了摇头。
赵汝玲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有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
“也是奶奶不好,没法事事都护着你,”老太太声音沙哑,“……其实那天,奶奶偷偷在后院给你妈妈烧了纸钱。”
沈宜青眼里一瞬晃起水光,她怔怔抬眼,明明早已习惯了掩藏心思,可每每提及母亲,她的情绪总是轻而易举浮在表面。眼尾泛起一片红,赵汝玲见了,她又轻缓的摩挲了几下沈宜青的手背。
老太太神色歉疚,同沈宜青道:“你爸爸他……重组了家庭,奶奶岁数大了,就盼着家啊圆满一点,所以很多时候想的不够……委屈了你和你的妈妈,是奶奶对不起你……”
眨眼间,泪珠坠下,沈宜青知道赵汝玲对她已经很好了,但她也不过只是个小丫头,她羡慕沈帆得到的偏爱,羡慕沈帆的有恃无恐,羡慕沈帆有个无条件护他的妈妈。
沈宜青很想再度摇头,说不是的,奶奶没有对不起她。
但情绪一旦开了闸,就再也关不住,她没办法再继续伪装自己的坚强。
眼泪淌的越来越凶,沈宜青无声落泪,赵汝玲佝偻着腰,把沈宜青轻轻搂在了怀里。
她轻拍着沈宜青的脊背,一句一句哄她:“这些年啊,我们希丫头受委屈了,这家……这家少回也好,你在学校好好学,奶奶永远支持你。”
沈宜青默声抽噎着,肩膀也在抖,赵汝玲掌心一下一下落,耐心的哄啊哄。
赵汝玲:“在学校有什么事情都要和奶奶说,生活费你别担心,你不用去找你爸爸了,奶奶给你,奶奶啊,其实这些年偷偷给你攒了好些钱,所以你也别操心奶奶没钱用,我们希希只管好好学习,好不好?”
眼前眼泪糊了一片,沈宜青被老太太搂着,她抬手,也慢慢回抱回去,她点头,终于轻哭出声,像被忽略许久终于得到了关注的小孩,可以毫无顾忌的,宣泄自己积攒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委屈。
“奶、奶奶一定要长命百岁,”沈宜青嗓音哽咽,“等希希以后赚钱了给您养老。
赵汝玲乐呵呵的笑了,她抚摸沈宜青的头发:“奶奶才不需要你给我养老呢。”
“你呀,”老太太声音慈爱,“自己幸福就好。”
幸福,就好。
窗外月亮遥遥挂在天边。
夜深了,沈宜青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望着自己那张仍是空白的便利贴,还没想出她的目标是什么。
从小到大她都是被推着走,沈宜青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抬头去看窗外的月亮,中秋刚过,月亮还是那么满,玉盘一样,莹莹氲着光。
沈宜青想起了江晏觉。
他呢?他的目标会是什么?
不假思索,沈宜青一下就得到了答案。
一定是霁京大学吧。
他一定会去最好的大学。
只是这样的大学……
沈宜青无意识揉捏着便利贴的一角,她在心里默默的想,只是这样的大学,一定和她没有关系了。
-
高一开学后便是如火如荼的军训。
连着几天,食堂都被挤的水泄不通,到处都是穿着迷彩服的高一新生的身影。
高三教学楼虽说离食堂最近,但脆皮高三生哪里跑的过训了一上午,饿的前胸贴后背的高一新生?绕了大半圈都没找到空座,郑语珊端着餐盘无语凝噎。
食堂乌泱泱一片绿,跟掉进了青青草原似的,只是这草不太新鲜,深绿还带了点杂黄。
郑语珊抓狂的狠狠磨了磨牙,她目光哀怨的扫过一排接一排的座位,突然捕捉到什么,气势如虹的大喊一声。
“找到座位了!”
郑语珊跟个小孔雀似的,她哒哒哒迈开俩腿儿,还不忘沈宜青抛了个亮眼,示意沈宜青跟上。
沈宜青乖乖跟随,一直走到那座位跟前,定睛一瞧发现对面坐着的人是谁后,她才刷的呆在原地。
少年没注意她,他一条胳膊肘散散耷在桌边,一条胳膊举着握筷,垂眸吃着饭。他吃的快,吃相却很斯文,夹着筷子的那手修长精细,不疾不许的挑着餐盘里的饭菜,清淡气质隔在食堂之外,连带附近一片都像是被消了音,喧闹人声在耳边静下。
沈宜青踌躇的站在少年对面的空座儿前,迟迟没能坐下去。
郑语珊落座格外麻利,她熟稔的和江晏觉打了个招呼:“学神学神,我们加入你不介意吧。”
江晏觉随意抬起点眸,微不可察颔首一点,不甚在意道:“请便。”
郑语珊拿起筷子准备吃饭,发现沈宜青还傻站在原地。
“坐呀宜青,傻站着干嘛。”
被点到名字,沈宜青只能不太自然的快速坐下,她觉得自己的四肢像生了锈的零件,一个简单的把餐盘摆到人儿面前的动作都显得格外僵硬。
三中食堂的桌子是长长窄窄的样式,桌两面都安了座,人面对面挨着,桌面也就刚好放俩餐盘的宽度。餐盘放下,紧紧挨一块儿,江晏觉垂着点头,沈宜青迟迟没有下筷,视线里全是对面那毛茸茸的脑袋,觉得自己头一埋,就跟那餐盘似的,靠的就太近了。
她努力拉开一点距离,悄悄掀起点眼帘,少年离她还是好近。她清楚的看见他高挺的鼻梁跟那滑梯似的,眼睛那睫毛也过分长了,带了点卷,像俩刷子,五官比女生还秀挺精致。
下课那会儿还感到饿,沈宜青此时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吃饭上。余光里少年眉目清冷,淡中透着点嫣色的饱满嘴唇抿着,口轮匝肌微微嚼动,脸侧一点点的鼓,吃个饭的一举一动全部都被沈宜青偷偷瞧在眼里。
她偷看,握筷的那只手掩饰般机质的一筷一筷夹着饭菜往嘴里塞,饭吃了大半天,实则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江晏觉旁边还坐着一个男生,郑语珊和男生已经搭上了话,她自我介绍道:“你好啊,我是12班的郑语珊,我旁边的女生是我好朋友兼后桌,叫沈宜青。”
男生微胖,一头利落的短寸,脸颊两边比常人更红润些,浓眉大眼,皮肤细里透红,长的很喜庆,跟个福娃一样。他性格很好相处,笑呵呵的回话:“我段定升,江晏觉他同桌。”
俩人唠着嗑,桌上氛围热络了些,段定升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他客气的和郑语珊说完,又和沈宜青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好,我是1班的段定升。”
沈宜青没郑语珊那么放的开,她声音小上很多,轻声细语回了句你好,便没再多言。
感受到她的一点生疏,段定升很识趣的打完招呼就没再和沈宜青搭话,他捅了下江晏觉,丝滑的转移了话题:“你行啊人缘这么广,从哪儿又认识了俩12班的妹子,也不给我介绍一下。”
江晏觉夹菜的动作微顿,他筷子支在半空,屈着手背,就着这姿势,偏头散漫靠向腕骨哪儿,目光轻飘飘瞥到段定升身上。他轻哼,一点笑音溢出,懒洋洋嘴欠道:“给你介绍干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
段定升摔筷,气笑了。他举起手指恶狠狠指向江晏觉,“行,你别哪天舔嘴把自己毒死。”
少年扬眉一哂,漫不经心又嗤笑声,继而接着落筷。
男生间经常这样插科打诨,也没谁会真生气,郑语珊瘪憋笑着解释:“周翎之你应该认识吧?和江晏觉一个竞赛班的,我是他前排,宜青是他同桌,所以我们就认识啦。”
“我就说。”段定升哼一声。
想到了什么可以逞一时嘴皮的馊点子,段定升突然嘿笑,朝郑语珊小声道:“你应该不知道吧哈哈哈,别看这少爷天天招蜂引蝶搞得跟全校女同学都熟一样,其实纯情的很,连个女生的手都没拉过,学那柏拉图要找灵魂伴侣呢,猜都能猜到你俩肯定——”
“欸欸欸!”
段定升连声嚎叫。
江晏觉眼皮掀开,他掐着段定升的后脖颈,不冷不热的说:“话这么多,应该是吃饱了。”
“少爷少爷错了错了。”段定升连忙讨饶,“我还饿着呢,吃饭吃饭。”
江晏觉冷淡一呵,松手饶过了他,段定升好了伤疤忘了疼,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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