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一道温润清灵的男声响起。
岚听月缓缓扭头,眼前的男子,一身暗纹流云白鹤道袍纤尘不染,乌发未尽数束起,大半青丝松垂肩头,玉簪斜斜绾着发冠,碎发拂过下颌。
他皮肤似凝脂白玉,眉骨生得极高,眉形迤逦上扬,一双眼瞳似浸在寒潭里的琥珀,眼尾微微上挑,沉静底色之下藏着蚀骨惑意,抬眸一望,清绝与妖冶骤然相撞。
这便是她当年怜他孤身一人跪坐在大殿前,无人愿意收入门下,便随性遥遥一指,收下的徒弟——江雪生。
那时她远在大殿之上,连他的脸都未曾看清,哪里会想,那个清瘦的少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风姿卓绝呢。
岚听月审视着他,江雪生的鼻梁挺秀,薄唇是天然的绯色,淡淡抿着时显得矜贵疏离,但只须稍稍一笑,便会漾开勾人的风情。但他周身气韵却极是矛盾,既有凌驾尘寰的谪仙淡漠,又缠裹着浑然天成的魅惑,明明立在跟前,却像山巅寒月,可远观,偏偏那双含情眼,又引得人心甘情愿沉沦。
世间绝色她见过无数,不过是过眼云烟。然眼前之人,纵然朝夕相对百年也未曾腻烦。眼下不过数日未见,她的视线依旧被这副容姿牵得晃了一瞬。
可任凭容貌再惊艳,在此境况重逢,多少让她有几分毛骨悚然。因为眼前这位美人,受她折辱数百年不止,还被她生生拆散了与白月光的情缘。
岚听月站在远处,遥遥受了他一礼,但袖下指尖却始终紧捏符咒,心底满是戒备。
“你如何会知我在此处?”
江雪生轻笑,他周身的雪似被那笑意浸染,一时莹光四起,漫山碎光浮沉。
“师尊忘了,师尊在我身上种了溯魂印。我感应到师尊有危险,便擅自动用反噬之术匆匆赶来此地。雪生来迟,师尊可安好?”
他笑得从容,不像在撒谎。岚听月这才注意到他嘴角有些未曾擦干净的血迹。
寻常道侣若相互信任,则会在结为亲缘时缔结引灵结,这样便可以随时感知对方的位置和灵力状况,但相当于将自己的半数性命交予对方。
而岚听月此前并无与江雪生结为道侣的打算,自然不能,也不会与他结下引灵结。
但为了控制江雪生,她便寻来效果类似的,强行打入他的魂魄。
只是这溯魂印,通常是主人为了防止不听话的灵兽不受控制逃脱才使用的。符印入体的刹那便会带来剧痛,以此挫其气力,施以震慑。从此但凡生出半分反抗之心,这份痛楚便会暴涨数百倍,叫人受尽折磨。
提到溯魂印,岚听月有些心虚。但见江雪生却仍旧一副风轻云淡,温顺服从的模样,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这些年,她虽时常差遣他侍奉左右,却也未曾亏待,宝物,功法,玄青宗内应有的待遇,一应俱全,他尚且算的上顺从。
如今她遭宗门背弃,被各大宗派穷追猛打,处境狼狈不堪,此地于他而言本就没有什么温存过往,她多几分提防,也算正常。
何况世人皆知她拥有不毁之身,算得上刀枪不入。而百年来的亲密接触,日夜陪伴,他却知道她不毁之身的弱点所在。
如今她已是山穷水尽,强弩之末,若他现在要找她清算,只须一招,根本无须再演下去。
她虽然靠符咒跑了出来,但灵力不济,隐去气息已是难以做到,各宗的人追上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岚听月决定赌一把。
于是她摆起了师尊的架势,命令江雪生带她去那座雪屋。
待到了雪屋,再让他走也不迟。担心雪屋勾起他的某些不好的回忆,岚听月心中盘算。
却不想他缓步靠近,俯身,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漫天风雪,这个怀抱为她挡去了大部分凛冽,他循着记忆朝山顶走去。
岚听月靠在他怀里,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异香,转瞬被风雪掩盖,她只当是雪山草木,倒是有几分熟悉,念头一闪而过,岚听月并未放在心上。
下一刻,石柱盘龙蛰伏的爪刃骤然从风雪暗处劈来。江雪生没有半分迟疑,手臂收拢,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以自己的臂膀挡下那道锋锐。
刺啦——
清晰的裂帛声在耳边响起,岚听月猛然抬眸,只见他的袍袖已被割裂数道,隐约渗出血来。方才那一击,他尽数替她挡了下来。
她袖中那道一直蓄势待发的符咒,指尖悄然松了。
血珠顺着割裂的布缕往下淌,被风雪一激,凝作暗红。她望着那片血色,忽然便想起,便是在这座昆天山上,她亲手废去了他五成修为。以至于如今仅仅是逆转溯魂印,已耗去他全部修为,连御剑都做不到。
岚听月喉间发紧,心底那点愧疚像被风雪灌了进去,凉得发疼。
“若这次我能活下去……便放你走吧。”
但许是风雪声太大,江雪生没有听到,亦或是还是他回应了,而她没有听到。狂风卷过,将这句话揉碎在风雪之中,二人在这样的沉默中,顶着风雪前行。
袍角的血凝成暗褐,大雪厚厚落满二人肩头。风雪的尽头,雪屋的轮廓隐约显露。
调息了一路,岚听月灵力有些微弱的恢复,等不及江雪生将她放下,她便跳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抬手向后一挥,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将雪屋内的雪镜重新启动,那群老家伙便是将这座雪山翻过来,也找不到她的踪迹。
然而还未等她走出两步,山脚下已经多出了许多杂乱的气息。
来不及了!
岚听月咬牙,没想到这群人来的这般快,她虽然有不毁之身,但也抵不住人数众多,雪镜要启动,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而山下人多势众,找到这座雪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雪生!”她猛地回头。
却见他就站在原地未动,彷佛知道她会回头一样。然而此刻,岚听月来不及多想。
看着快步向他跑来的女子,江雪生眸色沉沉,她向来如此。
不需要他时,便摆起师尊的架子,将他撇在一旁,同别的人一起有说有笑,甚至占了他的清白,却打算同旁人结为道侣。
需要他时,便如此刻一般,叫他雪生,用那些甜言蜜语来......哄骗他。
远处山下,隐约传来灵力的响动,追兵越来越近了。
他的下巴被她轻轻挑起,她另一只手则缓缓抚过他线条完美的眉骨,指尖滑至绯色唇瓣,动作刻意放慢。
指腹轻柔蹭过柔软的唇瓣,岚听月缓缓俯身,她温热气息尽数笼罩住他,眼底褪去先前的冷厉嘲弄,漫上一层缱绻迷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勾人的哑意。
一如在归墟之巅那座只属于他们师徒二人的太初殿内,帐幔低垂,耳鬓厮磨,温存缱绻,共享风月的无数个日夜一样,她双腿环住他的腰肢,唇瓣轻落,吻过他清俊的眉眼……
“雪生。”
她那柔缓的声线缠上耳廓,岚听月清晰看见他莹白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绯色,她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
就在她以为事情会像她想象的一般,她顺利地哄骗他,让他为她暂且拖住那些人,她好趁机逃跑的时候。
一柄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插入到了她的心口。
“师尊,徒儿侍奉你的汤药,可还算可口?”他微笑着问到。
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痛了。
剧痛炸开的一瞬,那一丝极淡的香与之前唇齿中的味道渐渐重合。原来是他在汤里下了毒,怪不得她感觉她的灵力消耗的比平时快了许多。
血顺着剑,流到了那只曾经引她沉沦,带她攀上云霄,却始终洁白如玉的手上。
而她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温顺良善的徒弟,此时则像一只从地下钻出来的鬼魅。那张温润乖顺的脸沾了血,妖媚的不像话,他噙着笑与她对视。
这世界,真是人心难测啊。岚听月痛的说不出话,亦或是无话可说。
她轻笑了一声,血顺着嘴角溢出。
当真是失策,谁曾想呢,那个素来隐忍不发,逆来顺受,温顺的像一只被人圈养驯化的白毛狸奴一样的美人,也会趁人不备,伸出利爪来,将人挠的血肉横飞呢。
“师尊可还记得,当初你在大殿之上收我为徒,将我领回太初峰,赐予我姓名的那日?”江雪生问。
赐名那日......岚听月的意识已经模糊,听说凡间有一种说法,人在死前,会像走马灯一样,回看自己的一生过往,看来修仙之人大概也会如此。
她看着自己一个人走在一片荒芜之地,四周都是窥探的妖鬼。
他们贪婪的舔着血盆大口,想要冲上来将她撕碎,但又不知道顾及什么,踌躇着不敢上前,偶尔有胆大的妖鬼冲上来,她便拾起石子将他们打走。
洪荒孤寂,就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她遇上了一个打坐的老头,任凭她扯他的胡子,摸他秃的反光的头顶,他也不生气,反而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觉得老头是个好人,所以当老头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他学法术时,她想反正她也无处可去,干脆二话不说就跟着老头走了。
那老头将她带去了一片竹林,竹林里的两个孩子成为她的师兄师姐。
老头骗她选了那把破剑,她和师兄师姐一起玩闹;
她不愿意给那柄破剑取名,成日破剑破剑地叫着,被老头听见了总弹她脑瓜崩;
因为特殊的修炼体质导致修炼成效极慢,她心灰意懒,成日绞尽脑汁逃避修炼……
岚听月心口的钝痛一阵阵卷上来,风雪的寒意隔着衣料,刺入骨缝。恍惚间耳边似乎有谁在说话,声音很远,抓不住。
转瞬画面她一剑劈开归墟,玄青宗就此立世。可盛世光景不过转瞬,祸乱骤至。师兄为护她挡下致命杀招,身死道消。她悲恸之下强行唤醒那柄伴随自己多年的破剑,剑光席卷四洲,无意之间荡平漫天妖魔。
那一剑光焰滔天,也带走了太多东西。
尘埃落定之后,老头不知所踪,仿佛随那场大战一同消散于天地间。师姐痛失所爱,心魂俱碎,就此远走云游,杳无音讯。
昔日嬉笑打闹的竹林旧人,到头来,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偌大玄青宗重担轰然压落在她肩头。她只能敛去从前那副散漫顽劣的性子,咬着牙,一点点拉扯师兄留下的小徒弟长大。只一心盼着,早日把这副沉甸甸、万般恼人的宗主担子交付出去。
往后岁岁光阴,过得枯燥又重复。她再也不是可以仗着年龄小成日懒散胡闹的小师妹,再立于众人眼前的,是玄青宗位高权重的师叔祖。宗门上下所有弟子望见她,皆要敛声屏息,躬身行礼,敬畏万分。
万丈荣光之下尽是空洞。红尘于她早已寡淡无味,偏世间无数剑痴还源源不断前来,执着登门,要与她论剑求道,无休止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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