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慧雯离开后的第三天,全部案卷整理归档。
秦菲菲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这段时间以来收集的所有材料。
弹片氧化膜时间差分析报告,封面上的CMA认证编号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正文里那两组相差七十五纳米的氧化膜厚度数据用红框标出,旁边手写了一行注释:
间隔至少四十八小时,与上周三高启明出入至上周日高景明出入时间线吻合。
云端日志的红外感应异常记录,上周三下午一点半和晚上九点半两次正常触发,上周日晚高景明在屋内待了整整一夜却一片空白,案发当天又恢复正常。
三条数据被逐行标注了时间戳。
视频增强处理文件的光盘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封面贴了标签:
案发当天13:28-13:31,水袋升降完整轨迹,对面楼栋住户手机拍摄。
关键帧截图被打印成彩色照片,水袋从窗户中央被提到轨道边缘的那一帧,和水袋在纱帘关闭后悬停在窗户正中央的那一帧,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阳光穿过透明袋体折射出的那一小圈光晕,在增强处理后清晰可辨。
秦菲菲盯着那圈光晕,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上:悬挂点与轨道灼痕垂直投影点一致。
还有刘伟的证词笔录:关于上周三晚上和上周日晚上两个人截然不同的行为特征,以及上周三晚上高启明深夜改动门锁的详细描述。
这份笔录和弹片上两组方向相反的磨损痕迹放在一起,恰好构成了一对镜像。
物证说弹片被两次改造,人证说两个晚上有两个人来过。物证和人证,各自独立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严慧雯提交的手机SIM卡数据导出报告放在案卷夹最上层。
微信聊天记录、相册图片、逐条列在表格里,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戳和关联证据编号。
秦菲菲把法律咨询、锁匠对话、电工对话、周志明保单、小贷催款、建材采购这六段核心对话分别和对应的物证做了交叉比对,确认每一条都能在现有证据链里找到对应的位置。
她把所有材料按时间线和证据类型重新排列,开始撰写移送报告。
报告的开头是案件概述。
她翻到证据目录部分,把每一条证据逐一编号、标注来源和证明事项。
写到动机链部分时,她停了很久。
这段时间查下来,高启明的形象已经从最初的“死者”变成了一个复杂得多的人。
他是一个被贪欲和恐惧同时驱动的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报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条证据的编号和关联说明都准确无误,然后合上案卷夹,拿起车钥匙,准备去一趟看守所。
秦菲菲在看守所的会见室里等高景明被带进来。
会见室不大,四面墙壁刷着浅灰色的乳胶漆,屋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方桌,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墙角装着高清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空气里有消毒液的味道,和刑警队审讯室的味道一样。
高景明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秦菲菲正翻到移送报告的最后一页。
她抬起头,看到他穿着看守所的蓝马甲,头发剪短了,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茬。
比起上次在审讯室里,他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但他的气质依旧卓绝,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步伐不快不慢。
法警解开他的手铐,他揉了揉手腕,在秦菲菲对面坐下,把双手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和在刑警队接待室里时完全一样。
“高先生,今天来有两件事要告诉你。”秦菲菲把移送报告合上,放在桌角,“第一,这个案子的全部案卷材料今天移送检察院。侦查阶段到此结束,接下来由检察院审查起诉。”
高景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第二,你嫂子严慧雯在几天前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是一部旧手机,里面有一张SIM卡。”
秦菲菲给他展示了手机的照片,缓缓说道:“卡里的微信聊天记录包括他和律师、锁匠、电工的对话、还有他给多家建材供应商的采购聊天记录。从动机到手法到工具,全部在案。”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机背面那只掉了半边耳朵的粉色兔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这部手机,这些聊天记录,你知道吗?”
高景明的目光在褪色的卡通贴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迎上秦菲菲的目光,语调平稳而沉静。
“秦队长,我已经委托了律师。在律师到场之前,我不会对任何新的证据发表意见。”
秦菲菲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认得这部手机。
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点。
他应该在微信里看到了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在这个场合,在没有律师的情况下,他不会对这份新证据做任何表态。
这是他的权利,也是他一贯的风格。
包括这一次,面对这份足以改变整个案件走向的关键证据,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方式——让律师来替他说。
“可以。”秦菲菲把手机照片收起来。
“法警会安排你和律师的会见。在会见之前,你有权利保持沉默。案卷今天移送检察院,你的律师可以在审查起诉阶段查阅全部案卷材料。如果你和你的律师对这份证据有任何意见,可以在规定期限内向检方提出。”
高景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在安静中变得格外清晰,墙角摄像头的红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圈,然后抬起眼,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她……我嫂子还好吗?”
秦菲菲点了下头。“还好。”
“苗苗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她没有告诉苗苗。”
高景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秦菲菲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泛红,只有表情依旧克制,之前每一次被问到和他哥有关的问题时他都这样。
“你嫂子提交这份证据的时间点,是在你被批捕之后。”秦菲菲的语调平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知道这份证据能帮到你。”
高景明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秦菲菲脸上移开,落在桌上自己的手上。那双手交叠着,指甲已经有些长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飘。
“我从来没想过要她帮我……我签赠与合同的时候,想的是把学区房过户给他们,苗苗以后上学方便,她也不用跟着我哥到处搬家。我没想过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他猛然抬起眼,迎上秦菲菲的目光,眼眶通红:“秦队长,他,是我哥啊!”
秦菲菲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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