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工总署的研发楼外,夜色已深。
路灯把街道照成一片一片的橙黄,卫不疑抱着图纸走在回家的路上。图纸卷得很紧,用一根褪了色的蓝绳子扎着,贴在他胸口。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他三条街。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摄政王府的人。
下午那条异常指令的事,终究还是引来了注意。那步子沉稳而有节奏,不是普通混混,是受过训练的人,而且不止一个。
卫不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改变步频。他走得不紧不慢,像这世上最无趣的下班族,一步一步,朝自己租住的那片旧街区拐去。
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中央星夜里惯有的潮气。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身后的步点。一共两个人。一个跟得紧,在身后二十步左右;另一个压得更远,应该在街对面,负责截他转弯时的视线死角。
他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透过潮湿的空气漫进来,把地面镀上一层冷冷的红蓝。
卫不疑往巷子深处走,脚步始终没乱。
然后腺体开始痛了。
那种从后颈蔓延到太阳穴的胀痛,像有人用钝器顶着他的脑干。发热期的眩晕一阵阵涌上来,视线开始发虚,暗红的霓虹光在眼底化开,像水一样流动。
他咬了咬舌尖,把那股翻上来的热气硬压下去。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进了巷子口。那个跟得紧的人明显加快了步子,不再掩饰,每一步都带着猎手逼近猎物的从容。
卫不疑的指尖摸向口袋里的小型工具刀,随身带着拆零件用的,刀刃不过两寸长,薄而利。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停,没有急着掏出来。
不能在这里动手。
不是怕事,是这两个人只是小角色。他如果现在亮出底牌,明天军工总署就会出现一份“Omega技术员深夜持械斗殴”的报告,后面跟着王府的除名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热气,拇指慢慢拨开刀柄的卡扣,人却往巷子深处又退了两步。
他记得这里。
原主以前走夜路时留意过,再往里六七步,右手边有一道极窄的防火门,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门后是隔壁旧货仓的后巷,能穿到另一条街上去。
背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到能听见呼吸。
卫不疑侧过脸,目光透过散乱的额发,冷冷地盯向巷子口。
那个跟踪者已经看到了他,步子慢下来,像在确认猎物是不是已经跑不动了。
卫不疑没有犹豫。他往右一闪,肩膀撞上那道防火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锈响,整个人已经滑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他反手把刀柄卡进地面一道铁槽里,用力一撬,一块松动的铁皮翻起来,正好把门从里面别住。
他听到巷子里追过来的脚步声撞在门上,闷闷地响了一下。
卫不疑没有停,沿着后巷一路往西跑。热期的晕眩一波一波往上顶,他跑得不算快,但路线极熟,像原主的身体比脑子更早记住了这里的每一道弯。
绕出后巷,穿过半条冷清的老街,再拐进一片堆着旧货箱的夹弄,终于把身后所有声音都甩掉了。
他是凌晨时分摸回出租屋的。
反手锁上门,膝盖已经软了,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后颈烫得像被铁水贴着,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干热。腺体突突地跳,血管里像烧着一把很旧的火。
他没去找抑制剂。
缓了几秒,他撑着地面挪到床前,盘腿坐好,闭眼调息。吐纳法压住心口,呼吸一点一点慢下来。每一口气经过喉咙,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锁煞咒的轨迹——像一道缠在魂魄上的锁链,情绪一动,锁链就收紧,连带着腺体一起发烫。
咒术的根,在魂魄里,不在身体上。抑制剂只能压住生理反应,根本压不住咒法的反噬。
调息了半个时辰,燥热才稍稍退下去一些。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终端前,点开了系统后门。
屏幕刚亮,一条匿名消息跳了出来。
没有署名,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粮草戳记。卫家辎重营的暗记。
「项目资金,流向北境。」
卫不疑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
大哥。
他顺着卫伉给的项目编号往里摸,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凌晨时分系统防护最弱,加上原主留下的后门,他一路绕开层层加密,摸到了项目核心文件夹。
项目名很简单:「北境古遗迹休眠体研究」。
归属:摄政王府直辖。
负责人一栏,写着一个代号:「观星人」。
卫不疑的呼吸停了半拍。
观星人。
除了刘彻,没人会用这样的代号。
他点开资金流水。
果然和卫伉说的一样,大量被截留的军备物资、科研经费,正源源不断地砸进这个项目。钱没有用在防守虫族上,全用在了挖古遗迹、研究镇魂术上。
他继续往下翻。一份加密的勘探报告弹了出来:
「37号阵地为主阵眼,已发现第一具休眠棺,目标身份:汉代皇后卫氏。
副阵眼位于总指挥部西侧地下,勘探到第二具休眠棺能量波动,目标身份:待确认。
初步判断,棺内为古代方士,魂魄完整,与主阵眼关联极强。」
第二具棺。
卫不疑指尖收紧。
清姒。
那个跟着姑母、精通阵法咒术的女祝。她还活着,就在北境总指挥部的地下。只要找到她,锁煞咒有机会解,镇魂阵的真相也能彻底揭开。
他迅速把报告拷贝下来,藏进最深的加密文件夹,又仔细清除了所有访问痕迹。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天快亮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中央星的黎明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很旧的水雾。
天亮之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二天一早,研发三科的办公室气氛就不对。
张工带着部门主管堵在卫不疑工位前,脸色铁青:“主管,就是他!前天的异常指令就是从他工位发出去的,还盗用我的账号清除痕迹!这种监守自盗的人,必须开除!”
周围的同事都围了过来,眼神各异。有看热闹的,也有同情的。Omega在技术岗本来就难,被扣上“盗用账号”的帽子,这辈子都别想在军工圈混。
卫不疑慢慢放下手里的零件,抬眼看过去。
脸色还有点苍白,这是发热期刚过的虚弱。
“张工说我盗用账号,有证据吗?”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IP地址?操作记录?还是终端登录日志?”
“当然有!”张工把终端往桌上一拍,“你看,异常操作的关联账号就是我的!除了你,谁会跟我过不去?”
主管皱着眉看向卫不疑,语气带着偏见:“卫工,张工是项目组核心,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提,不能做这种违规的事。”
卫不疑没辩解。他点开自己的终端,调出两份记录,投影在墙上。
第一份,是异常指令发出时他的工位门禁记录,显示那段时间他根本不在工位,去了楼下的零件仓库,有仓库管理员签字为证。
第二份,是张工近三个月剽窃他方案的邮件记录,还有张工私自把研发数据卖给外面公司的转账流水。
“第一,我有不在场证明,指令不是我发的。”卫不疑的声音平静有力,“第二,张工上个月刚剽窃了我的防御工事方案,抢了我的项目,有充分的动机栽赃我。第三,到底是谁在监守自盗,主管可以查查张工的私人账户。”
满场哗然。
张工脸都白了,指着卫不疑半天说不出话:“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查一查就知道了。”卫不疑抬眼看向主管,“研发数据泄露是重罪,您要是不查,我就上报总署监察部。到时候查出来是谁的问题,谁担责任。”
主管脸色变了又变。他本来想偏袒张工,可卫不疑证据摆得太死,真闹到监察部,他也得受牵连。
“好了,都散了。”主管黑着脸呵斥,“张工,方案剽窃的事,你到我办公室来解释清楚!卫工,你也注意点,没事别惹事。”
各打五十大板,匆匆了事。
人群散开,卫不疑收回终端,坐下继续手里的活。
旁边工位的实习生凑过来,递过一瓶温水,语气带着点崇拜:“卫工你太厉害了!张工早就该被治了。对了,你是不是发热期刚过?我这里有备用的营养剂,你补补……”
“不用了,谢谢。”卫不疑礼貌地错开身,语气疏离,“我自己有。”
实习生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缩了回去。
卫不疑没再理周围的目光,指尖在终端上轻轻敲着。
清姒在北境地下,姑母正在去总指挥部的路上,大哥在后勤总署站稳了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只是他心里清楚,昨晚跟踪他的人不会罢休,张工也不会善罢甘休,摄政王府的网只会收得越来越紧。
他点开和卫伉的匿名端口,回了一行暗记:
「副阵有棺,速通消息。」
同一时刻,北境的星空低得像压在头顶。
轻型运输机穿行在暗紫色的孢子云缝隙里,机身微微颠簸。卫子夫坐在舷窗边,看着外面掠过的陨石带,神色平静。
陆沉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抬眼偷看她,心里的疑团越攒越多。
总部的密令含糊,只说“以礼相待,安全押送”。可摄政王府的人私下又传了话,让他仔细观察她的言行举止。他故意提过半枚凤印,也试探过她的来历,可这个女人永远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卫女士,还有两个小时到总指挥部。”陆沉斟酌着开口,“指挥部的周将军想见您,另外……摄政王府派来的特使也即将到达。”
卫子夫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
特使。
刘彻的人。
她一点都不意外。他既然知道她醒了,就不可能不派人盯着。
运输机忽然剧烈地震了一下。
警报声骤然响起:“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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