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猫跳上了餐桌,兴高采烈地大快朵颐起来。它呼噜呼噜地舔食着那碟热腾腾的蛋黄拌碎肉,被捏碎了的蛋壳在猫的尖牙里嘎吱嘎吱地响着,而和它同桌进食的朱利安就像听不到那声音似的,正以一种魂飞天外的表情啃着手里的三明治。
他手边摆着的一杯热牛奶正在冒热气。
猫吃完了自己的早餐,看到那只杯子,一种本能的天性立刻蠢蠢欲动起来。它瞟了一眼魂飞天外的朱利安,又瞟了一眼那只杯子,昂起脑袋,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朱利安没反应。
猫伸出了爪子。猫被一把拎了起来。
“不行。”朱利安说。他把喵喵大叫的猫放到了地上,然后自顾自地把三明治吃完,把热牛奶喝完,收走了杯子和碟子。等他清理完这一切,回过头来准备和那只闯进来的猫好好聊聊的时候,朱利安纳闷地发现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猫呢?
朱利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确认猫(的爪印)已经从窗户边离开了,不由得被它吃完抹抹嘴就走的无耻行径逗笑了。没办法,朱利安只好把刚才关于猫的思考踢出脑袋里,重新恢复他关于“圣殿骑士”事务的全心全意的思考。
昨晚他状态有点差,许多细节没有做到更好,刺客此时就拖着脚步走到冰箱前,抄起马克笔在白板上自我反省:首先,他本可以把保险柜里的钱全部取出来,哪怕是学惊天魔盗团直接从天上撒下去,也比留在那儿来得强。但不管怎么说,他和夜翼毕竟已经毁了这条生产线路,切断了一条索恩的经济来源,这也算得上一种成功。
其次,既然这条生产线路属于索恩,索恩又雇了一个圣殿骑士博士当他的技术人员,刺客认为索恩自己就是个圣殿骑士的可能性很高。昨晚那许多对话中,又提到企业家沙利文和条子的事情,刺客敢打赌他们之间肯定有某种利益输送。
要是没有,他就把(索恩的)钱从天上撒下去,正好替他免除金钱带来的烦恼。
再次,关于X博士的事情……
朱利安抓着那支白白胖胖的马克笔,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会儿。
‘我真的应该把他杀了的。’朱利安想。
但他昨晚太愤怒了。那很不好。他父母教过他,不要在情绪激烈的时候做决定,因为那时候做的决定,往往事后会容易叫人后悔。所以当时尽管刺客已经挤压着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剑尖也冰冷地擦着圣殿骑士的喉结,刺客还是遵循原则地收回了手。
‘我绝对要杀了这个该死的东西!’当时朱利安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冷静下来,很平淡地想,‘我确实应该杀了他的。’
朱利安慢腾腾地把刚才写下来的要点擦了。那张很是年轻的,甚至还带点雀斑的十九岁大学生平淡的面孔上,显出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思熟虑。
似乎总有那么些人距离知识和科学技术的殿堂越近,就距离人性越远。
当他们只要坐在自己坚固如堡垒的实验室里,随便计算出几个数字——当然,他们会激动地辩称他们花了多少心力、牺牲了多少来计算它们——就能随心所欲地操纵和改变其他和他们一样的“人”的时候;当他们忘了这些人和他们一样,也有爱好、家人和生活的时候,或者说,当他们早就抛弃、遗忘了正常人的软弱的时候;当他们发现他们只要轻飘飘地一挥手,那些流落出去的失败发明就能在普罗大众的海洋里掀起惊天的浪涛的时候……
他们很难不自视甚高,将自己比作通天的神明。那些可怜的,为生计奔波的人们,在他们眼里和盲目听从的羊群没什么根本的不同,都是那么迫切地需要他们的领导、教育和改造。
这就是圣殿骑士。
他们认为他们拥有治理和引领的义务,却不知道那只是先祖积累下来的,血海深沉的资本带给他们的特权。当然,资本不会抱怨。他们也不会认为他们的行为让知识本身蒙羞。
刚从布鲁德海文警局被保释出来的X博士要是能知道刺客此时在想什么,大约会把他引为知己。他实在不认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毕竟,所有他做的事情也只不过是计算出了几个失败的,没用的化学方程式。那些从此被毒品毁了一生的人和家庭当然和他没有一点儿关系了。
那些被吸干骨髓,流血而死的原材料刺客当然也和他没有关系。科研总是神圣的,需要牺牲的。
而他所从事的,要从人类走向“神明”的研究,才是真正重要的。
往警局跑了一趟实在占据了X博士的太多时间。平时这些事情都有他的助理代劳,但在他一如既往地这么告知警官,让他的助理代他去跑一趟的时候,那个警官就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笑话一样,不可思议地笑了起来。等到他好不容易从警局脱身,坚持要回到住址的时候——索恩的人劝他换个地方,但博士认为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有条理地搬走他那些东西——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正是在这个时候,刺客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晃了进来。
博士刚装上他的电脑包,一回头看到他,顿时吓了一跳,“刺——”
他没来得及说完。两道雪一样亮、一样冷的光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玫瑰似的鲜红血点迸溅出来,洒在了桌上涂画着罪恶草稿的白纸上。
死亡,当它猝然降临的时候,没有人能反应的过来。博士一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还有没有救,立刻就往桌上珍爱的草稿上抓去;更多的血印抓在了白纸黑字上,他踉跄着,咳嗽着,无力地掀翻了一片稿纸。
刺客瞧着这一场景,平静地退后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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