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景流霜拾掇完厨房,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
温寂月将令牌举给他看,景流霜看到令牌上的“崇吾营”三个字,神色微变。
温寂月察觉到他的异样,追问道:“这令牌有什么来头?”
景流霜沉默片刻,指节紧贴在湿漉漉的布巾之上,力气有些大,因此将那布巾拧出几滴冰冷的水珠。
温寂月推了推他,询问道:“可是这块令牌有异?”
景流霜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厨房的暖黄烛火吹熄,周遭霎时陷入昏暗,唯有月光飘摇着洒下来,笼在两个人身边。
“崇吾营,是已逝昭平侯的一支亲卫军,据说昭平侯死后,这支亲卫便随之覆灭,再无人知晓其下落。”他的声音很沉,温寂月只能借着一点月光看清他眼底的晦暗情绪。
像是在云涅的那一晚,热闹与喧哗褪去,他们两个人静静地走在山路上,温寂月能看到被月色笼罩的景流霜。
月光是没有温度的,所以衬得景流霜也十分凄冷。
现在亦如是。
其实温寂月总是能隐约察觉到景流霜身上对这个世界的疏离,只是他对她的喜爱实在有些浓烈,浓烈到温寂月觉得自己就是景流霜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她也曾在心底暗自疑惑,景流霜是铸雪山庄的少主,据他的回忆自己的父亲母亲十分恩爱,对他也是极尽疼爱,可是为何他会身中红谷蝉,时日无多时却选择在云涅独自等死。
温寂月忽然觉出这块令牌的危险,不敢再往下细想,准备将令牌收入袖中。
景流霜却伸手握住她攥着令牌的那只手,将她的手掌连同令牌一起拢进自己掌心。
“寂月,如果此间事了,你愿意同我回铸雪山庄吗?”
景流霜声音低缓,目光温柔地落在温寂月的眉眼上,眼里虽有些悲凉,但是仍然安抚般望着温寂月。
温寂月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心口忽然一滞,有些酸涩的情绪堵在喉间。
她点了点头,微微仰起脸,月光便顺着她的轮廓拢过,落在她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好。”她轻声应道。
景流霜心念一动,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如今能给得出这块令牌的人,屈指可数。”
“昭平侯的姓名,现在早已成了禁忌。”景流霜慢慢讲起一段往事。
昭平侯慕青逍,曾是帝王最倚重的臣子。慕青逍自小生长在边关,十三岁时和父亲慕老将军一起戍卫北境,十五岁随军出征,十七岁便率一千轻骑奇袭敌后,烧毁粮草,助大军扭转局势,一战成名。
而这位少年将军的锋芒,并未止步于边关。他回京述职那日,已经年老的帝王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他。
那一日,慕青逍的名字真正传遍了京城。
帝王爱惜将才,破格擢升他为云麾将军,特许他出入宫禁无需通传。
这份殊荣,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彼时,当今帝王还是东宫太子,与慕青逍年纪相仿,二人在宫宴上遥遥举杯,却并未深交。
太子名字唤作君元禧,排行第三,前头还有两位兄长,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他虽然贵为储君,却也不到高枕无忧的地步。
慕青逍与君元禧的第一次深交,是因为一匹北地州县进献的骏马。
那匹马通体乌黑,唯有眉心一点白,神俊非凡。君元禧在御马苑见了,爱不释手,当即就要跨马试骑。
可那马性子烈,见生人靠近便扬蹄嘶鸣,御马苑的驯马师都近不得身。慕青逍恰好陪着帝王来御马苑观赏,帝王见此情景,便笑着对君元禧说:“若是元禧能驯服得了这匹马,朕便将他赐给你。”
君元禧闻言,当即跃跃欲试。
那马嘶鸣着后退,君元禧追了几步,提着缰绳猛地翻身上马,黑马扬起蹄子要将君元禧摔下马背,他却手提缰绳死死勒住,任凭那马如何颠簸,始终稳稳坐在马背上。
黑马围着御马苑狂奔了数圈,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步调放缓载着意气风发的君元禧在御马苑里乘风奔驰。
帝王满眼赞许地看着太子,正要与慕青逍说话,却见那黑马忽然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君元禧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向后仰去。
黑马前蹄落地,竟又猛地尥起后蹄,君元禧身形一晃,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看台上的众人都惊慌起来。
这匹黑马显然已经癫狂,君元禧骑术再好也无法掌控它。君元禧乃是当朝太子,绝不能有失,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舍了这匹宝马,让太子安稳落地。
慕青逍听身边太监那焦急的声音,眉心微微一蹙。
一匹如此品相的骏马,在北地军中可以让一名斥候在敌阵中来去自如,免去数十名精锐的牺牲。
可是却要因为贵人的一时兴起,被轻易射杀取了性命。
慕青逍虽隐隐有些气恼,却也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此刻应当护住太子周全。
他正要抬手示意,却见君元禧忽然松开缰绳,整个人伏低了身子贴在马背之上,双手紧紧环住马颈,双腿夹紧马腹,整个人与黑马融为一体。
“慢着。”帝王止住太监的动作,已经有了冗沉褶皱的眼睛微微眯起,紧紧盯着场中的那道身影。
那马尥蹶子、甩头、狂奔,种种手段使尽,却始终无法将君元禧甩下去。
直到黑马渐渐力竭,终于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温顺地垂下了头。
君元禧翻身下马,轻拍黑马的颈项,眼里带着赞叹。
他擦去额间汗珠,整顿好周身衣物,又是那个周瑾自持的太子殿下。
君元禧缓步走上看台,在帝王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他低垂着头,任由帝王将他打量许久。
余光里只有那一角红得鲜明的衣袍,精美的袍角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橙花。
他百无聊赖地想着,这橙花的香味十分浓郁,他曾在某位大侠的院子里闻到过,实在是让他有些头晕。
因此在这里看见,他不由得恍惚似闻到了那香得避无可避的橙花气味,连带着那院中满树繁花、蜂蝶乱舞的景象,也一并浮现在眼前。
他正出神,就听帝王语气沉沉开口:“朕的好儿子,果然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那橙花也应声而动,卷进锦袍褶皱深处再也看不见了,只有周围“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的呼声此起彼。
君元禧直起身,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向帝王再次行礼,又转向跟着的几位朝臣,拱手致意。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慕青逍的身上,看到他神采奕奕看向自己,是发自内心毫不掩饰的叹服和赞许。
君元禧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朝慕青逍微微颔首,便随帝王一同离了御马苑。
那一晚,二皇子君元胤被召入御书房,深夜随同他一起出来的是一纸遣他去封地的诏书。
本来和君元胤有些交情的老臣们,忙递了辞官回乡的折子。
穆青逍却在深夜提了京都特有的涧底春,独自叩响了二皇子的府门。
与来送别二哥的君元禧迎头撞上,两人俱是吃了一道闭门羹。
回去的路上,慕青逍还在感叹,未能在离京之前再见二皇子一面,实在有些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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