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雨,血红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晕凌乱。
妆台上的白烛陡然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长信宫内,华纾静卧雕花床榻,眼眸微动,抓着被子的手猛地蜷起。
“娘娘,你害我死的好惨啊!”
镇国侯立于纱幔之外,俊美面容蒙着一层灰白霜气,眼泪滴落,沉沉地凝着她,尽是苦涩,寒凉哀戚。
“谢渊。”
华纾喊他的名字,骤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清楚地记得午门阙前一箭穿心的刑局,时过一年,可每逢午夜梦回,依旧会被那一幕困住。
人人都道她当日狠心无情,亲手诛杀权倾朝野的镇国侯。
也自此,她的寝宫每日都有侍卫轮岗,出入皆有记录,看似无人看管,实则暗潮涌动。
她知道,圣恩是假,监视是真。
华纾缓了许久,纷乱的目光归于平静,指尖覆在心口,听雨落窗沿,思绪一路跌回三年前。
那时她入宫选秀,居为贵妃,深得圣上宠爱。
宫内寂寥,她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侍女相伴,暗中打探翻案线索。
彼时边关取得大捷,镇国侯奉旨回京述职,领受封赏。
消息一入皇城,便引得世人惶恐议论。
“娘娘,近来朝堂风波四起,内阁一众官员接连上奏,轮番弹劾镇国侯。”美人榻前,侍女莞岁低声同她禀报。
“弹劾?”华纾指尖捻一枚白玉棋子,声色淡如茶水,“当今朝野,最不可招惹之人,怕不就是镇国侯了吧。”
她虽未见过,但早有耳闻。
据说这位侯爷少年掌兵,百战定边,杀伐极狠,从无软肋。
“那些朝臣都给他安了哪些罪名?”华纾眼睫轻颤,问了一声。
莞岁压着嗓子:“拥兵自重,结党营私,目无君上,户部张侍郎牵头,列了十二条,条条都往死路上写。”
华纾没有立刻接话,执棋落子的动作缓而稳。
十二条,听着多,实则一条都立不住。
边关刚打完胜仗,将士的刀还没入鞘,这时候弹劾主帅,那帮老奸贼不会不知道是在打谁的脸。
“折子递上去几日了?”她指腹反复摩擦棋盘,微微眯起眼,瞧不出喜怒。
“三日,”莞岁继续答,“不过,圣上没批,也没有发还,压在御案上落灰。”
华纾唇角浮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长睫投下一道浅影。
留着,就是不理;不理,就是态度。
镇国侯手握重兵,皇帝应该不想动谢渊,至少现在不想。
可那些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未必没有更大的推手。
内阁、兵部、后族、还有那几位蠢蠢欲动的皇子……谁的线牵到了张怀安身上?
她暂时看不清。
但是有一件事她看得分明,镇国侯回京了。
这个人踏入皇城的那一刻起,棋局就已经重新洗牌。
而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谢渊这个棋子。
“更衣,”华纾敛去沉思,从容抬足穿上绣履,“去御花园。”
莞岁瞧着天气一愣:“娘娘,雨还没停……”
“雨没停才好,”华纾已经在屏风后张开双臂,“雨天人少,遇上了,才说得上话。”
说得轻巧,莞岁服侍她这些年,清楚的很,娘娘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秋雨打在青石小径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华纾撑一柄素色油纸伞,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裙裾曳地,沾了薄薄一层水汽。
临水亭子里俨然站着一个人。
玄色大氅,肩宽背挺,侧影被雨幕洇得有些模糊,也没压住凌然的气势。
谢渊负手而立,身旁的随从似乎收到什么命令匆匆离去,只留下他一人赏雨。
华纾脚步未停,两人相距十步之远时,亭中人微微侧过头来。
他的眉目极深,眼尾微挑,沉默不语时透着审视的意味。
华纾迎上那道目光,手中的伞抬高,露出整张脸。
雨幕与亭檐交界处,视线交叠,谢渊先开了口:“华贵妃。”
“侯君自边关返京,本宫还未及道贺。”华纾颔首,带着些许客气,语气柔和,“边关大捷,辛苦了。”
“不敢。”谢渊收回目光,礼貌微笑回复。
“娘娘身居内宫,竟也关心边关战事?”他眸光悠悠落在华纾身上,听似寻常一问,实为审慎掂量。
一个贵妃,不该关心朝堂。
更不该出现在一个外臣面前。
她若答得不好,今日这场“偶遇”便是此地无银。
“边关战事关乎社稷,”华纾抬步迈入亭中,收了伞,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石砖上,“社稷安稳,本宫才能在宫里安生度日。侯爷觉得,本宫不该关心?”
谢渊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这样近的距离,压迫感几乎铺天盖地。
华纾站得稳稳当当,甚至微微扬起下巴,把他的目光尽数接住。
“娘娘说的是。”谢渊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是臣狭隘了。”
“侯君一个人在这里看雨,难得雅致。”华纾话锋一转,声线温软,温顺无害。
谢渊沉默片刻,漫不经心答道:“臣只是路过,雨大了,便站一会。”
华纾侧过身子看向亭外,手伸进雨幕,任雨水打湿。
谢渊的表现,比她想的还要沉稳。
想要拉他下水,绝非易事。
“路过倒也是巧,”华纾收回手,些许遗憾道,“本宫也是路过。御花园里木槿开得好,本想折一枝插瓶,谁知走到半路就落了。”
亭边木槿早已过了繁艳之时,虽还在开,但朝开幕落,秋风一卷,极易脱落。
华纾低头,瞥见谢渊的袖缘处有一处磨损,线头起毛。
像是利刃仓促擦过留下的痕迹。
“这个时节的木槿,怕是剩不了几朵了。”谢渊语气平平,游隼般犀利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在琢磨华贵妃此番前来的目的。
硕大的皇宫,何处不可赏花观雨?
他可不相信身份尊贵的贵妃娘娘会无缘无故与他闲谈。
“折不到花,淋一场雨,也是值得的。”华纾低眉答话,一派恬淡安然,“侯君在边关,应该极少有这样的闲情。”
谢渊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转而落到她未干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中指处覆一层薄茧,当是常年握笔执棋之人才会有的。
他望向身外渐疏的雨,半息,道:“边关的雨,确实不似京城这般……缠人。”
“娘娘今日出来折花,身边怎么不见人?”他继而问,看向华纾身后。
华纾明白谢渊这是在试探自己,余光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石山,又迅速移回。
果然瞒不过镇国侯的眼睛。
石山离亭不远,莞岁也察觉到了,贴着石壁侧耳倾听,眉头紧锁。
“侯君也知道,贵妃不过是个名头,宫人们能省则省,也好让旁人少费些心思盯着。”华纾自嘲道,只不过语气依旧软糯,毫无攻击性。
檐角上最后一滴积水坠落,砸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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