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的地方在村子中央一座石砌的大屋里,光线昏暗,四壁摆着几张粗糙的坐席。玄马在上首坐下,岩五郎和几个族中长辈分坐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扉间和伊奈身上。
扉间把勘测的图样摊开,开门见山:“我们在村外探过,这一带的水脉埋得深,走得也隐,可确实有活水。只要找对地方,打深井、封沙层、蓄水窖,能把水引出来。”
玄马没看图,只淡淡问:“你们要多少报酬?”
“不要报酬。”伊奈答,“井打成了,水是大沙族的,我们只教手艺,分文不取。”
这话一出,屋里的长辈们交换了个眼神,显然不信。
岩五郎冷声道:“天底下没有白忙活的道理,你们什么都不要,那图的是什么?图我们的地,还是图往后让我们听你们号令?”
伊奈语气很平静:“我们有几条规矩,今天当着各位说清楚。只教技术,不占地,不结盟,不干涉族里的内部事务。井一打成,我们就走,不留人,也不驻军。”
“说得好听。”一个年长的长辈捋着胡子,“等你们真进了村,谁知道会不会变卦。”
扉间皱了皱眉,刚要开口,伊奈在旁边轻轻按住他的手背,示意他别急。
那一下触碰很轻,扉间却立刻会意,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往后靠了靠,让她来说。
“各位的顾虑,我明白。”伊奈环视众人,不卑不亢,“换作是我,也不会凭几句话就信了外人。所以我们不勉强,今天也不是来逼你们答应的。”
她把图样往前推了推:“你们可以先去东边打听,沙那村、赤石、汐见,我们在这三个村子都打过井,如今水是他们自己的,我们的人一个都没留下。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可屋里的长辈们并没有就此罢休,一个接一个地问起来。
“你们是忍者吧?”一个长辈眯着眼,“忍者的本事,我们也听过,抬手就能要人命。你们要是哪天翻脸,我们这些拿弯刀的,怎么挡?”
“我们的本事,是用来找水、救人的。”伊奈平静地答,“在外边,我们治病救人,没收过一文钱。”
另一个长辈接着问:“你们教手艺,是不是想让我们欠下人情,日后好叫我们替你们出兵?”
“人情是情分,不是债。”伊奈摇头,“我们不结盟,也从不会拿这种事要挟谁。你们学了手艺,就是自己的,往后怎么用,跟我们再无干系。”
她不急不躁,一条一条地接话,每一句都答得坦荡,屋里的质疑声渐渐稀了。
玄马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过往的沉重。
“你们也别怪我们提防。”他说,“早些年,也来过一拨忍者,本事大,话说得比你们还漂亮,说要帮我们找水。结果呢,水没找着,他们看上了我们这片沙底下的矿,逼着我们出人挖矿,不肯就动手,族里的年轻人,折了好几个。”
屋里的气氛沉了下来,长辈们的脸上都露出愤恨和痛色。
岩五郎攥紧了拳头:“我哥哥就是那时候没的。”
伊奈和扉间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这戒备的根由,这刁难来得有缘由,是血的教训一寸寸压出来的。
“那些人做的事,我们也没法替他们辩解。”伊奈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敬意,“可我们不是他们。我们不要矿,不要人,只要你们肯给个机会,让我们把水找出来。”
“嘴上说不一样,谁知道呢。”玄马望着她,目光深沉。
伊奈道:“你们可以慢慢看,看到信了为止。”
屋里安静了一阵,玄马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他缓缓开口,“我还有个条件。”
“请讲。”
“你们要在村里打井,可以,但得先把人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得报上来。打井的位置,得我们定,不是你们说了算。”玄马盯着她,“还有,若是打不出水,你们带来的工具和药材,都得留下,算是赔我们的工夫。”
这条件算得上苛刻,岩五郎的嘴角甚至露出一丝得意,像是笃定他们不敢应。
扉间的脸沉了下来,这一回伊奈没拦得住,他往前一倾,声音冷了几分。
“打井的位置,得听水脉的,不是听谁乱指挥的。”他点了点图,“该在哪儿打,是地底下的水说了算,硬要换地方,打不出水,这个责任谁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工具和药材可以留下,我们敢应。可有一条,你们也得拿对等的东西出来,真要打成了,大沙族得承认这手艺是真的,往后不得再刁难。”
一软一硬,伊奈讲规矩、讲道理,扉间守底线、不退让,两个人配合得滴水不漏。
玄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沉默了。
他本想拿苛刻条件把人逼退,或是压一压他们的气势,没想到对方既没翻脸,也没服软,反倒把难题稳稳地接了过去。
“今天先到这儿。”他末了站起身,“容我再想想。”
说完便带着人往外走,把两人晾在屋里。
走出石屋,外头日头正盛,伊奈却轻轻吁了口气,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
“你刚才差点压不住发火。”她侧头看扉间。
“他们那明摆着是刁难。”扉间脸色还没缓过来,“工具药材留下倒没什么,还打井位置由他们定,这不是瞎胡闹吗。”
“我知道。”伊奈放慢脚步,“可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没底不是嘛。好啦,别生气了。”
扉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心里那点火气,被她平静的语气一点点压了下去。
回到营地,谈判没有结果的消息传开,汉子们难免有些泄气。
“跑了这么远的路,人家压根不信咱们。”拓也蹲在地上,拿树枝戳着沙子。
“信不信,不在嘴上,在做事上。”吾作道,“在赤石那犟牛不也是磨了好些天。”
话虽如此,营地里的气氛还是有些沉闷。
入夜,伊奈独自坐在帐篷外,面前摊着勘测的册子,却半天没翻一页。
扉间走过来,瞧见她眉头微蹙,神色里带着几分少见的疲惫。
从认识到现在,他见惯了她平静笃定的样子,无论遇上多难的事,她总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模样,像是什么都压不垮。
可此刻灯下的她,肩膀微微塌着,眼底有掩不住的倦色。
扉间心里头莫名一紧,在她身边坐下,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
“……累了?”他憋了半天,只问出这两个字。
“有点。”伊奈没否认,轻声道,“身子倒还好,就是心里有点倦。明明是好意,却得每次一遍遍解释,还得看人脸色。我们坦荡荡,可对面却没有相对应的诚意。”
她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很轻,没有抱怨,只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扉间听得心里发涩,他张了张嘴,想安慰,却素来不擅长这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笨拙地开口。
“你别往心里去。”他说,“他们不信是他们的事,咱们把该做的做了,至少问心无愧。”
伊奈偏头看他,眼里漾起一点笑意:“扉间,你这是在安慰我嘛?”
“我……”扉间被问得一窘,别过脸,耳根又红了,硬邦邦道,“我是怕你泄气,然后耽误后面的事。”
伊奈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心里头那点倦意,竟莫名散了大半。
“知道了。”她把册子合上,“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扉间没敢看她,只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喝点水,早点睡,明天说不定还要谈。”
“嗯。”伊奈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两个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那份安静却格外熨帖。
第二天,玄马那边没有动静,岩五郎也没来。
扉间也不催,只带着人在营地附近做了一件事,他让人在村外能望见的地方,按正经的法子,先修了一段小小的暗渠和一口示范的水窖。
“他们不信咱们说的,那就让他们看东西。”扉间一边在图上标注,一边对伊奈道,“话可以赖,做出来的东西赖不掉。”
伊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一亮:“你是想拿这个作保。”
“嗯。”扉间点头,“让他们亲眼看着水怎么流、窖怎么存,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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