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纷飞,积压在树枝上的雪砸在地上,屋内的人受惊般咳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连窗口许久不曾打扫的灰尘都跟着微微震颤。
屋内的咳嗽声渐渐小了,昏暗的房间里,一只瘦得皮包骨的纤长手指伸出帷幔,腕上是薄薄的里衣。随着帷幔掀开,榻上的人总算露出真容,单薄的里衣紧紧贴在躯体上,瘦弱的肩头轻而易举便能握住。
病容在昏暗的屋内若隐若现,搭在身上的薄被从腰间滑落,落在地上,单薄的身体受冻,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嗓子干得发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外面有脚步声渐近,江照画咳得越发大声。外面的人总算注意到他,推开门来瞧了一眼,语气不耐问:“又怎么了?府上派的炭就那么多,用完便没。给你多拿,老爷可是要怪罪我的。”
小厮只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愿踏进去。
嗓子像粘在一起,江照画猛地咳了几声,咳出血来,抬手抹去嘴角的红,顾不上喉咙火辣辣的疼,哑声问:“老爷呢?还未施粥回来?”
小厮嗤笑:“什么施粥?老爷哪有那个闲功夫?”
“老爷应了我的。”江照画皱眉,他这些年兢兢业业为江家做事,不过是家主曾许诺他,若是能在朝廷说得上话,定然叫天下人不知何为饥苦。他已有一段时日不曾见着那些孩子了,定是家主施粥时带上他们,他们才没空来见他。
他的话换来门口小厮的嘲笑:“你怕是睡糊涂了,那些脏兮兮的小鬼早就叫老爷赶出江府。”
江照画眉心微拧,脸色又白了几分,正欲反驳,小厮不耐道:“你早就帮不上江家,老爷没将你赶走,不过是不愿你落入他人手中,真当以为是怜惜你?”
江照画早有此觉,可叫他怎么接受得了被欺骗,他便糊涂地骗自己,家主不过是忙,才忽略了他,炭火不足也是府中开销太大,至于续命的药,早就被换了,他也自欺欺人是府中因施粥财力不足才换了他的药。
江照画还欲说话,小厮却不愿再与他多语:“我看你也时日无多,不如多为自己想想,死后江家怕是一席帘子都懒得与你。”
小厮离去后,江照画静默数息,而后哆嗦着下了榻。
纤细脆弱的脚腕似是随时会折断,踉跄着行至门边,扶着门框喘息片刻,才抬脚往外去。
院子许久无人打理,枝丫被压断,积雪没过脚腕,冷得刺骨。江照画脚步不曾停下,行至院落门口,已是耗尽全部力气,身体一晃栽倒在地,身体微微陷入雪中,顷刻间夺去了他的知觉,眼皮沉重,睡意铺天盖地袭来。
一声低低的惊呼,脚步声凑近又迅速离去,片刻后又有乱糟糟的脚步踩着雪行至他身边。他听见有人道他痴心妄想,不过是冠了江家的姓,便真的将自己当做江家主子,不过是江家的一条狗。
“老爷说了,他已无甚用处。何必让人去惊扰?就不怕惹得老爷生气?”
另一人压着声音疑惑道:“似是……来了,想要见见他,不然我我才不来这肮脏之地。”
谁来了?又寻他作甚?莫非是去寻仇来了?
大抵是吧,他向来只有仇人。
“不过若是来时人死了,我们会不会受罚?”
“这与你我有何干系?”
耳边的谈话渐渐模糊,手脚僵硬不受控制,耳畔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靠近,一阵风扫在脸上,江照画清醒了几分,轻启沉重的眼皮,打算看清来人。
对方将他抱了起来,似乎在说什么,可江照画听不清,所有声音都像被蒙上一层雾。
抱着他的人身着黑衣,他想往上看去,却被紧紧抱在怀里,大氅将他严实盖住,本没有知觉的身体竟罕见地感到些许温暖。
他绞尽脑汁也无法猜测眼前之人的身份,向来只有与他交恶,从未有人与他交好,如今他要死了,这人的着急让他不断想笑,莫非他身上还有利用的价值,这才如此火急火燎。
好笑过后,又是无尽的悲凉。
他这辈子活得真失败,为了报复机关算尽,到头来一场空。想保护之人,如今也下落不明。
江照画心有不甘,手无意识抓紧抱着他的人的大氅。他想活下去,他有好多好多事没做完。
抱他的人似乎是感觉到他的动静,对他说了什么,说话时胸腔的震颤,莫名让江照画感到安心。
安心,这个一辈子都与他无关的词,却在临死前感受到了。
江照画陷入一阵白茫茫,不等他多想,一股力从里撕扯着他的身躯,他头痛欲裂,几近晕厥。
猛地睁眼,突然的亮光晃得他失神。
江照画抬手挡住亮光,疼痛渐渐散去,方移开手,看着自己的手,再看向面前的案牍,他惊慌起身,掀翻了一旁的茶水。
“公子,可是有事?”外面传来小厮毕恭毕敬的声音。
江照画颤声道:“无事。”
他环顾四周,面前的案牍放着些许书籍,房间虽算不上奢侈,却整洁干净。这是他未被江家放弃前,江家为他备的屋子。
江照画沉声问门外小厮:“如今几年?”
他这话问得奇怪,门外的小厮并未多嘴,如实告知:“景朔十七年十月十五。”
景朔十七年,江照画默念一遍。这一年,他刚为江家办事,不久前跟在江家家主身旁赴宴,倒是得了些许名声。而这只是刚刚开始,他为江家做的事,在日后多得数不胜数。
他捂着嘴闷闷笑出声,笑得太急,不慎呛到,咳了起来。
屋外的小厮听到,担忧问:“公子?您可还好?可需奴去请大夫?”
“不必。”
江照画一想起死前江家上下对他的漠视,连最基础的汤药也不施予他,换了毫无用处的汤水。
如今他尚有利用价值,连下人说话都不敢大声,话语里话外尽是担忧。亏他上辈子信以为真江家真心待他,原来逃不过利益两字,有利则用,无利则弃。
江照画在屋内时间太长,屋外的小厮小心翼翼问:“公子,可需茶水?先前的茶水怕是凉了,奴为公子更换茶水可好?”
若是前世,江照画或许当真以为他是担忧自己在屋里出事,如今他却知对方不过是想试探他在屋内如何。江家要用他,却也无法信任他,让小厮时刻紧跟他,不过是担心他有异心罢了。
“聒噪。”江照画冷声道。
屋外立马安静了下来。
江照画打量着屋内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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