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正月。
厂区宿舍楼挂了两排红灯笼,从三号楼拉到七号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年三十晚上放了一阵鞭炮,硫磺味散不干净,混在冷风里,到初五还能闻到。初三下了一场雪,薄薄一层盖在水泥地上,踩上去咯吱响。雪停之后天就晴了,屋檐上挂的冰凌开始滴水,滴一上午就没了。
过完年,张清十二了。
心摹练了四个月。每天两百遍,雷打不动。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趁天没亮,在厨房的灶台边上心摹。灶台是水泥抹的,凉,坐久了膝盖疼。她不在意。闭上眼,"静字符"的十二根线条就在脑子里浮出来,一根一根地走。走完两百遍,天刚好亮。有时候走得顺,两百遍一会就过。有时候卡在第七根线条的弧度上,反复走不通。卡住的时候,她就停下来,在灶台上坐着,听外面的风。厂区的风从车间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等心静了,再走。
两万四千遍走下来,她变了。不是外表,还是瘦,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变的是手。她的手稳了,端碗喝汤不抖,拿笔写字不晃,连走路时手臂的摆动都有了节奏。
周伯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你的'意'在凝。"
"凝?"
"像水结冰。"他戴上眼镜。"以前散的,到处流。现在凝了。实的。"
"凝了之后呢?"
"入笔。"
那天下午,周伯年没让她拿笔。
"书空。"他说。
"什么?"
"闭眼。用'意'写。手不动。"
张清闭上眼。脑子里,"静字符"的十二根线条浮出来。她用"意"去走每一根线,从起笔到收笔,不落墨,不着纸。手指在空气中动了动,像在写字。
"手放下。"周伯年说。"纯用'意'。"
张清把手贴在膝盖上。纯用意念走。
第一根线。从左上到右下,"意"从脑子里流到手指,又从手指收回来。第二根线。弧线,从右往左弯了一个弧度。"意"顺着弧度走,像水顺着河床流。走到第七根,卡住了。"意"走不过去,像撞了一堵墙。
"停。"周伯年说。"看那根线。"
张清把"意"送到第七根线的弧度上。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看。那根线在脑子里浮着,像一条墨痕悬在半空。
她又试了一遍。这回"意"走到第七根线时,她没有硬闯,而是停下来,把"意"贴着弧度慢慢绕。绕了半圈,那个卡住的点松了。"意"滑了过去,顺滑得像刀切豆腐。
然后,线动了。
不是她让它动的。是它自己在动。
十二根线条,一根一根地开始走。像水在河床里流,像蚕在桑叶上爬。每一根线都在呼吸,都在生长。线条之间的间距在变化,弧度在变化,整个字像活了一样,在脑子里展开。那些笔画不再是死板板的墨迹,而是有了脉搏的东西,一根牵着一根,像手拉手的链条在转。
字,活了。
张清猛地睁开眼。
手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颤。从骨头里面翻涌出来的震颤,像过电一样。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擂着胸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棉袄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看见了?"周伯年问。
"看见了。"张清的声音也在抖。"字,在走。每一根线都在动,像活了一样。"
周伯年没说话。他摘下老花镜,又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然后从书架上拿出一个蓝印花布包的长条盒子。
一层一层解开。盒子很旧,布面发白,但系得很紧。
里面是那支乌木笔。爷爷的笔。
笔杆乌黑发亮,三十年的包浆,摸上去像玉一样温润。笔毫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根细刷子。笔杆上刻着一个"清"字,指甲盖过去能感觉到凹痕。笔杆尾端收窄,有一圈打磨过的弧度,磨得很光,是长年累月手指摩挲出来的。
"你爷爷的笔。"周伯年说。"他的'意'还在里面。"
张清伸出食指碰了碰笔杆。
笔杆是温的。屋里没生火,正月里冷得很,但笔杆本身是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很微弱地跳着。
一下。两下。三下。
像心跳。
"感觉到了?"
"嗯。热的。在跳。"
"笔胆。"周伯年说。"写字的人把'意'留在笔里。六十年,笔就有了'胆'。"
"会散吗?"
"会。像蜡烛在烧。烧完了,笔就死了。你爷爷走了三十年,笔胆还在,但不多了。"
他把笔递过来。"握着。"
张清接过笔。温热从掌心传上来,顺着手臂流到肩膀。乌木表面很光滑,带着一点涩,是手汗和墨渍长年浸出来的。她的拇指正好按在"清"字上。
她闭上眼,用"意"去碰笔杆。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就是温。然后,跳动回来了。这一次没停。
"意"顺着笔杆往下走,走到笔毫。干硬的笔毫开始变软,一根一根张开。像枯萎的花被水浇了一下。
张清睁开眼。
笔锋润了。从里面润出来的。笔毫变得柔软、有弹性,像刚买来的新笔。
"笔胆醒了。"周伯年说。声音很轻。"它认识你了。"
从那天起,张清每天用乌木笔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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