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五点,天没亮透,张立本就起了。
他穿好衣服,动作很轻。沈素云睡在旁边,呼吸均匀,没醒。他下了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军绿色帆布包,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褪成了粉色。
往包里装了两斤红糖、一包桃酥、一瓶散装白酒。又从衣柜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十块钱,十张五块的"大团结"。半个月工资。万一用得上。
他穿好鞋,拉开门。十月的清晨,天灰蒙蒙的。厂区宿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台阶。他轻手轻脚下楼,出了楼道,空气冷下来,他呼了一口气,白的。
自行车停在车棚里。他解开锁,骑上去。厂区门口值班室亮着灯,老刘头探出头:"老张,这么早?"
"回趟家。"
"哦。"老刘头没多问。
从厂区到王家坳,三十里地。骑自行车一个半小时。他骑得不快,路确实烂,坑坑洼洼颠得咯吱响。但他骑得不快,因为他在想事情。
一件他藏了三十年没问的事。每次清明回来,他在爷爷坟前站一会儿,什么都不说。他娘在旁边烧纸,他就站着。站完了,磕三个头,走。三十年来,他从来没问过他娘,爷爷到底留下了什么。
骑了一个多小时,天大亮了。路边的风景从厂区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丘陵。收割过的稻茬黄澄澄一片,一直延伸到山脚下。
王家坳到了。村子在山沟沟里,四面是山,几十户人家的土墙黑瓦错落着。村口有一口老井,井沿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娘住在村口第二户。院门是木头做的,两扇门板已经歪了,合不严实。门闩没插,他娘白天不插门闩。
院子里,老太太正在晒萝卜干。白萝卜切成条,铺在竹匾上,一条条排得整整齐齐。七十多岁的人了,手还利索,每翻一根,手指捏住一端,手腕一转,萝卜条就翻了个面。
"娘。"
老太太直起腰,眯着眼看过来。"立本?怎么今天来了?"
"想你了。"
"想我?"老太太哼了一声。"你哪次不是有事才来。"
张立本没接话。把帆布包放在堂屋桌上,进屋帮老太太搬萝卜。
搬完了,老太太泡了两碗粗茶。母子俩坐在柚子树下喝茶。
"娘,我问你个事。"
"问。"
"爹当年是不是留过什么东西?纸。字。或者图。"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茶碗停在嘴边,又放下了。
每次他问到关于父亲的事,老太太就是这个眼神。那种眼神里有疲惫的警惕。好像她知道他迟早会问,但每次问的时候,她又希望他别问。
"你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
"娘。"张立本放下茶碗。"上次你跟我说,爹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你说'当年没拿出来'。那张纸呢?"
老太太沉默了。院子里的鸡叫了两声。花猫从墙头跳下去,钻进了柴火堆。
"那张纸,"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烧了。"
"你爹出事那天。我收拾东西。枕头底下一张纸,上面画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像字也不像画。我看了半天看不懂。"
她停了一下。
"我当时想,你爹一辈子,就是这些东西害的。他不让任何人碰。但自己半夜里没灯也写。用手指头在桌上划,不用笔不用墨。划完了用手掌把桌面擦干净。"
老太太的声音开始抖了。
"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写字'。我说'写什么字?'他说'给儿子写的。'"
她擦了擦眼角。"立本,你爹一辈子就想着你。"
张立本低下头。茶碗里的茶凉了,茶叶沉在碗底。
"娘。那张纸,你真的烧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烧了。"她说。
但她的眼神不对。张立本看见了。他娘在说谎。
他没有追问。他了解他娘。你越追问她越不说。得等。
他不急。
在娘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困了,他扶她进屋睡下。
"娘,你那个旧木箱子还在吗?"
"在柜子里。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
老太太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张立本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脸。七十多年了,皱纹越来越深,像被什么东西一道道刻上去的。
他给母亲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屋。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他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打开柜门。樟木柜子,一股樟脑味。里面叠着被子、衣服。最底下一个旧木箱,不大。
他把木箱搬出来。箱子没有锁,只有一把铜扣。打开铜扣,掀开盖子。一股陈年气味涌出来,樟脑、旧纸、发霉的棉布混在一起。
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父亲的。一件灰色中山装,领子磨破了。一双布鞋,鞋底快磨穿了。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男一女站在一个门前,男的穿长衫,女的穿旗袍。
他翻到箱子最底下。衣服下面有一层薄木夹板。他伸手按了按。夹板下面是空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夹板拿起来。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布包。蓝色土布,包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扎了三道。
张立本的手开始抖了。
他把布包拿出来。不重。他用手指捏了捏,里面是纸。几张纸。
他没有打开。把布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把箱子放回柜子,关上柜门。
母亲说"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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