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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最后一次正式教字

小说:

墨散意不尽

作者:

素墨无言

分类:

现代言情

五月中旬,厂区里的法国梧桐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了。

那些叶子巴掌大,一片叠着一片,把整条道都罩在浓密的绿荫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是斑驳的光点,风一吹,那些光点就跟着晃。张清每天走过那条道,都会在树荫下站一会儿,看看那些光点在脚边跳动,像水面上浮动的碎金。知了已经开始叫了,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发躁。但张清不烦知了叫,叫知了就说明天热了,天热了就快放暑假了。

张清放了学,背着书包往周伯年那里走。

她推开门的时候,周伯年正坐在堂屋里等她。

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天已经热了,但周伯年还是穿着那件棉袄。张清记得那件棉袄,从正月一直穿到现在,从来没换过。她问过老太太,老太太说周伯年不怕热,他怕冷,穿少了骨头疼。棉袄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灰白的衬衫,衬衫的领子已经磨毛了,边缘起了一层细细的线头。

桌上铺着纸,墨已经研好了。砚台是老的,砚池里墨色浓黑,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那是张清下午来研好的,墨锭是老墨,是周伯年藏了很多年的松烟墨,研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味。砚台旁边放着那支老笔,笔杆竹子的,颜色已经发黄,笔毫却还是弹性十足。镇纸压在纸的四角,是那块青石的蝙蝠镇纸,被摩挲得光滑无比。

“今天精神不错?”张清问。

“嗯。”周伯年应了一声,“难得。”

张清把书包放下,走到桌边。她看了看那张纸,纸是新的,毛边纸,吸墨吸得很好,纸面上能看到细细的纤维纹路。那种纸不贵,但好用,厂区的小卖部就有卖的,一刀一刀地卖,买回去自己裁。

“来,坐。”周伯年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张清坐下。她注意到周伯年的眼神比前些日子亮了些,那种灰败的、涣散的东西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定。就像灯油将尽的时候,最后一点火苗反而烧得最亮。

“今天教你最后一课。”周伯年说。

张清愣了一下。

“最后一课?”她问。

周伯年没接话,只是从旁边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他握着笔,悬在纸上,停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很长,长到张清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能听见远处厂区机器的轰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胸口那枚笔胆跳动的声音。

“写字这件事,”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我说过很多了。起笔怎么起,收笔怎么收,结构怎么摆,章法怎么布。这些都是技术,学学就会。”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技术教不了。”

张清没出声,静静地听着。

周伯年把笔放下。

“心要定。”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沉甸甸的。

“写字的时候,脑子里只能有这一个字。不想别的,不想手稳不稳,不想字好不好看,不想别人怎么看。就想着这一个字。想着它该往哪去,该怎么收,该站在哪里。”

他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字写得好不好,不在手稳不稳。在心定不定。”

说完,他落笔。

张清看着那支笔在纸上移动。

周伯年的手在抖,剧烈地抖。那种抖源自身体到了极限,再也控制不住,与紧张或激动无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喝醉了的蛇在沙地上爬。每划一下,笔杆就在他手里晃一下,晃得人心里发紧。张清看着那支笔在周伯年手里晃动,忍不住想伸手去扶,但她忍住了。周伯年不需要人扶。

但那一笔的方向是对的。

张清看见——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周伯年手上的意在流动。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一种感知。自从学会读意路图,她就能看见人身上的意在流动,尤其是在写字的时候,那种流动特别明显。但周伯年身上的意比普通人浓得多,浓得化不开,散不掉。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周伯年的身体里涌出来,顺着手臂,顺着笔杆,流进那一撇一捺里。那种东西超越了力气和技术,是几十年的功夫、几十年的领悟、几十年对书法的理解,全部凝聚在那一瞬间,然后流进了那一笔里。张清觉得那种东西很重,重得压手,但又很轻,轻得抓不住。

第一笔,是一撇。向左下划去,顿,收。

第二笔,是一横。向右拉去,还是抖,抖得厉害,但方向没变。

第三笔,是一竖。直直地往下,像一根柱子,顶天立地。

然后是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

周伯年写得很慢,慢到张清能看清每一笔是怎么起、怎么行、怎么收的。每一笔都歪,每一笔都抖,但每一笔的方向都对。那种方向刻在骨头里,几十年如一日磨出来的本能,早已超越了手上的记忆和肌肉的习惯。人老了会忘记很多事,但骑自行车的本能不会忘,游泳的本能不会忘,写字的本能也不会忘。

写到一半的时候,周伯年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脸往下淌,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块墨迹。他没擦,继续写,一笔一笔,慢慢地、稳稳地往外送。张清看见汗珠从周伯年的下巴滴下去,落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最后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周伯年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那一笔拖长了,有人在字的尽头拉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周伯年想收,但收不住,手一歪,那一笔就歪了。那道拖痕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墨线,像一道伤疤,刻在那个字的右下角。那是没办法的事,他想收,但手不听话了,手老了,不中用了。

他放下笔,喘了好一会儿。

张清低头看那个字。

远。

行远自迩的远。

那个字写得很歪,笔画抖得东倒西歪。最后一笔拖出去的老长,拖得那个字都歪了,摇摇欲坠。但那个字给人的感觉是远的,是辽阔的,是能看见天边的那种远。站在山顶上往远处看,山的尽头是云,云的尽头是天,天没有边。

张清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周伯年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把衣领都浸湿了。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听着让人心里发紧。

“看清楚了吗?”他问。

“看清楚了。”张清说。

“只演示一遍。”

“我知道。”

周伯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他的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全吐出来了。

“你来写。”他说,“就写这个字。”

张清点点头。她拿起另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她想起周伯年刚才说的话。

心要定。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所有的念头都压下去。不想别的,只想那个字。那个“远”字该往哪去,该怎么收,该站在哪里。该平的横要平,该直的竖要直,该甩出去的捺要甩出去。不能想太多,想多了手就僵了。不想,不看,就想那一个字。

然后她落笔。

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有没有抖。她只知道,她想把这个字写好。不是为了给周伯年看,是为了自己的心里。那一笔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胸口那枚笔胆跳了一下,跳得很轻,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一笔,两笔,三笔……

她写得很慢,和周伯年一样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用力到指尖发白。她不确定这样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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