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在一枝春售卖茶囊,亦或说,没有执意变更府中茶室的位置,果真是是极明智的决定!
一枝春蒸蒸日上,兼顾着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然而大东家除了那次夜里来过一回,再也没往茶坊来看过。
阮瑜对他那番“来了自己的铺子却无处下脚”的言论耿耿于怀,前两日在府上八角亭中赏花蹲守,状若不经意同邬临远说起了茶坊。
是以,今日大东家休沐屈尊而至,一枝春上下忙得愈发卖力。
三楼雅室静谧,茶香袅袅,孟修明幸灾乐祸地道:“丢了那几抬大箱子,可不得伤筋动骨,傅正旭这几日瞧着,人都瘦了一圈。”
孟修明拨着盏中浮茶,“江南并岭南漕运之事告一段落,马巡抚等人不日便要回京。那些东西,此番交出去么?”
男人玄袍铺泻,漫不经心捻着扳指,“为时尚早。”
首辅傅正旭,追随太祖开国,至今已是三朝元老。其门生遍布朝野,即便先帝也要忌惮三分,遑论当今这位年幼登基的少年天子。
若无将之置于万劫不复的把握,打草惊蛇还只是轻的后果。孟修明眼珠转了转,轻啜了一口茶,“岭南流寇早已不成气候。”
他刚吐露几个字,邬临远始终吝啬的眼倏地凌厉地扫了过来。
“……真是你干的!”
“邬秉珩,你你你你!”
孟修明简直两眼一黑!
虽说这裴家不做人在先,但他好歹堂堂次辅,光风霁月的人物,竟做出这等为夺人妻而杀其夫的事!
孟修明指头哆嗦,“真有你的!你就没想过,倘若日后事发,更不幸的是她想起旧事,你要怎么同她交代?”
邬临远冷笑,“人既已下地狱,如何事发?倒是你,管不住嘴,往后也不必出现在她面前。”
笃笃——
雅室的门忽地被人敲响了。
邬临远的眸光陡然一暗,冰冷仿若睥睨死人,孟修明险些一屁股滑下来摔在地上。
门开,露出一道明亮的鹅黄身影。
阮瑜入内,示意春芽将手中托盘的物什放到一旁的茶桌上。
孟修明哪料到墨羽亲自在门外守着还能出这档子事?扭头瞪去,只见这位常年同其主子一般不近人情的侍卫,面上谄媚笑意还没散去,仍维持着掌门的姿势。
墨羽冷不丁被两束阴冷的目光钉住,冷汗登时就下来了。
阮瑜道:“表兄,世子。”
两道目光立即挪开,墨羽二话不说,一把阖上了门。
阮瑜在茶桌后站定,净手焚香前朝二人略略服身,“今日借表兄和世子的光,茶坊上下忙得团团转,关娘分不开身,只好我来了。”
孟修明咻咻咻摇着折扇,“看妹妹说的什么话?”
“方才我俩还道呢,坊间谁不知一枝春来了个心灵手巧的小东家,是我沾了秉珩的光才是。”
阮瑜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邬临远——男人倚坐小榻,织金蟒袍大略勾勒着清瘦的身形,狭长眼皮轻撩看来,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坊间乱传的。”阮瑜不安地辩解:“表兄,你知道的,白纸黑字写着,我绝无鸠占鹊巢的意思。”
孟修明没错过她方才的愣怔,一颗要跳炸了的心才安定,这厢灌了一口茶,闻言好险一口水喷出来。
邬临远往后撤了身子,口吻分明淡淡,又颇有些不屑:“你道谁都做得了我的主?蠢话遍地,听了才是庸人自扰。忙你的。”
孟修明:“……”
接手一枝春这些时日,阮瑜早没了最初的生疏,不过毕竟是当着邬临远的面,多少有些紧张。
幸而她幼时经娘亲训练,已经养成了只要事茶,便能很快专注的性子。
雅室安静,一炷香后,阮瑜提着紫砂壶走到两人的茶几前。
春芽适时将茶盏摆上案,阮瑜倒茶,概因她俯着身子,纤长颈子上红绳滑动,一枚黑色小物自衣襟落了出来。
温暖灿阳的光晕中,嫩黄金碧的茶汤汩汩而下,鼻端是沁人心脾的淡香,女人侧影娴静温婉。
邬临远几乎黏在女人脸上的目光,一时间便叫那在她前襟荡着的东西轻易引走。
孟修明循着看去,眸子倏地一紧。
不是那只五年前,邬临远气绝之际塞给他的那只黑玉哨子又是什么?
那只,邬相无论怎样悖逆祖制、挑衅世族,都能保他毫发无损的哨子,就这么轻飘飘地系于一截细白颈子,随她动作而轻轻摇动。
过往种种叫一枚哨子拉回眼前,孟修明再怎么为他杀裴颂安而震惊,一时也哑然失语。
而这位,见着身家性命尽数吊在女人柔软颈项的邬相,素来森森的眉眼展露着顺心如意,偏说话的调子仍一股不紧不慢的矜贵样儿:
“羌奴称臣,欲送质子入昭。陛下大悦,急递下诏,镇北将军即日便携降使班师回朝。”
阮瑜怔在原地。
俄而,杏仁似的眼珠缓缓转动。
邬临远拈着茶盏,指尖慢点,颇为耐心地颔首。
-
阿弟还有至多两个月便能回来了!
阮瑜每每一想此事,便难掩心头雀跃,连带着做什么都充满干劲。
——好比饮食安寝,好比更努力地经营一枝春。
总归她照顾好自己,并凭靠自己的本事在京城站稳脚跟,她便无需再依靠谁,阿弟便只是阿弟而已。
这日,午后,阮瑜窝在一枝春后院小憩,小腹隐隐坠胀,触手满是凉津津的冷汗。
她的月信惯来是不准的,每每头两日便疼痛难忍,但彼时她独撑着茶坊,碍于生计,只能硬抗。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近来在邬府蹭吃蹭喝,身子养出来一些肉,摸不着规律的月事也大约能两月来上一次。
最重要的是,一枝春也无需她凡事都亲力亲为。
许是日子过得太舒坦,阮瑜略一思索,总归是不愿意没苦硬吃了,遂带上三个侍女打道回府。
马夫依旧忘记她的吩咐,驶着马车径直大摇大摆往府门去。
结果尚未至门前,便叫好些华贵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马夫如实禀明,阮瑜撩着帘子看了一眼,向春芽确认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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